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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一段不为人知的小事

我爆哭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上礼拜说到,沈将军咸鱼翻身,终于趁大帅被醋熏得五迷三道时涮了他一把,让他吃了一颗花球,抽到了那张字条。


如果单说“慰藉”,顾昀的慰藉有很多,长庚美人排第一,但除他以外,好吃的、好玩的、过命的兄弟、丧着脸的沈易,王伯种的娇花、老霍喂的宝马……人世间种种能让他驻足欣赏、笑上一笑的东西,都留着他的情,自然也都算他的慰藉。


可是,“行到水穷处”,指的又是什么时候呢?


顾昀第一眼看见这行字的时候,想起的不是他年幼失怙、耳聋眼瞎的那段日子。


一来那是太久远的故事了,二来么,后来好几十年一直也是这样,他反正也习惯了。现在再回忆,反倒是小时候在侯府称王称霸的那几年,事情都模糊了,偶尔想起一些片段、亦或是听王伯他们提起,都觉得不像自己身上发生过的。


他想起的也不是西洋军围城的那回,那时候,他已经是个成熟强大的男人了,该懂的不该懂的事情都懂了,该想的不该想的思虑,他也都虑过了,已经没有人再敢在“侯爷”前加个“小”字了,提起玄铁三部,人们想到的是他顾昀,而不再是老侯爷顾慎。他是国破家亡之前最后的一道墙,没那么多闲工夫感怀自己。


让他想起“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类字眼的,要说起来,其实是隆安皇帝刚即位时,他奉命护送北蛮世子加莱荧惑出关的那一次——


 


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明明已经是三月,北疆还没有一点活气,这里的天地也像是给冻住了,永远也亮不起来似的,牛羊的尸体被狼群藏在深深的雪坑里,人顶着风走一回,刮破的口鼻就会腥得呛嗓子。


沈易身披轻裘玄甲,马还没站稳,就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帅帐前,没来得及掀帘子,里头先传出一阵闷闷的咳嗽声,沈易吓得手一哆嗦。


守在帅帐前的正是北疆驻军统领,忙道:“不是大帅,是陈公子。”


“陈大夫?”


“是,听人说,陈公子身体不好,冬天向来不出门的,今年破例赶过来,刚出关就赶上这场风雪,好人的身子骨都吃不住,何况是他?给人治病,大夫刚到,自己就快躺下了,唉!”


 


沈易雪天跑马,一身寒气,怕自己贸然闯进去雪上加霜,便缩回了掀帐的手。


他清俊从容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焦躁,不过几天,两腮都凹了下去。交到卫兵手里的马好似和主人心神相连,也在不安地踱着步。


“皇上交代,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把那蛮人世子送回去,然后回西边去。”沈易压低声音同那统领说道,“按理早该动身了!西北大营沿路都护所派人问了几次。虽然玄铁三部在,迟到个十天半月,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可这都快一个月了!”


统领也同他一样,几乎是耳语的音量问道:“大帅还是……”


沈易摇摇头。


“到底因为什么?”统领疑惑不解道,“大帅少年时就是在西北长起来的,他就算回京城水土不服,也不应该喝不惯这北关外的风啊!来时不是好好的么?莫非……是蛮子捣鬼?”


“不是,”沈易不愿多说,眉目间阴鸷一闪而过,摆手道,“快别问了。”


正这时,一个少年从帐中走出来,出来差点没站稳,先给朔风刮得原地晃了晃,这才吃力地出声道:“沈将军来了,我家公子请您进去稍坐,他准备施针了。”


“哎……”沈易迟疑着,末了还是没说出什么,“哎!”


 


太原府陈氏二公子陈飞云,神医妙手,却不能自医,天生体弱多病,多年来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次出门,回去必要大病一场,至于千里迢迢地赶到苦寒的关外,那简直相当于“舍命相救”了。


于情于理,听他咳成这样,也该让他休整几天,可是“陈公子保重”的话在沈易舌尖上转了数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他实在是没了办法。


帅帐里火烧得很热,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血腥味。


“灭几个火盆。”陈公子的声音从帐里传来,他脸上蒙了一层细纱,以防咳嗽惊扰病人,声音闷闷的,“不怕热坏了他么,你家大帅几时怕过冷?”


他咳嗽的时候手会抖,便不敢自己下针,只在旁边细细地指点药童,比自己亲自动手还紧张,一眼也不敢晃神,不过一会,额前已经见了细汗。


沈易没敢过去,远远地等在门口。


小半个时辰,才见陈公子直起腰:“好了。”


顾昀好像有了一点意识,被药童扶起来,沈易正要拔腿上前,就见他一把拨开药童的手,伏在床边呕出口血。


沈易吓得魂不附体:“子熹!”


顾昀离开人手坐不住,软绵绵地往一边倒去。


陈飞云一边在旁边运笔如飞地开药,一边说道:“没事,我给他提提神。”


沈易:“……”


 


顾昀哑声道:“……陈二?”


陈飞云一愣,问沈易:“你们这两天没给他用耳目的药吧?”


沈易连忙摇头,伸手探顾昀的额头,摸到一手冷汗,温度却是降下来了。


陈飞云想了想,低头在自己袖口上嗅嗅,笑道:“狗鼻子。”


 


顾昀眼前一片模糊,很吃力地认出了沈易,病恹恹地说:“你们把他招来干什么?多事……我又死不了。”


“大帅啊,”沈易苦笑道,“今早熬粥的大锅就是压在你身上煮熟的,你再烧下去,就成我大梁第一块人型紫流金田了。”


顾昀本来就听不清,这会还耳鸣,更是没听见几个字,他仿佛也不关心沈易说什么,头一歪闭了眼,不知是又晕过去了,还是闭目养神。


 


“沈将军,我怎么每次见你,你都哭丧个脸?”陈公子抖了抖写完的药方,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红,说话却还是带着笑意,这人总是乐呵呵的,用陈公子的话说,他们这些生下来就活不长的,已经很惨了,再不能比别人想得开,岂不是惨上加惨?


沈易心说:这不废话么?找大夫的,十个有八个是有病,难道还要放一挂鞭庆祝庆祝?


但跟他陈公子不熟,不便太不客气,于是低头抱拳道:“劳烦陈兄特意跑一趟。”


“不打紧,顾帅救过舍妹,又对我的脾气,回头等他好了,让他给我写个扇面就是了。”


沈易忙问道:“那他这场病到底……”


“病因是什么,沈将军应该知道吧。”陈飞云冲他笑了一下,“他年轻,武将的底子,只要这三天里能吃进饭去,人就不会有大问题,放心。”


 


顾昀的病因是什么呢?


年前,他心急火燎地带着四殿下赶回元和先帝病榻前,见了老皇帝最后一面。


他对老皇帝说:“皇上若去,子熹就再没有亲人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早就没有。


 


顾昀不是任性的病人,三军主帅,也没地方给他撒娇。端药喝药、端饭吃饭,他醒了以后,亲卫遵医嘱,给他熬了一碗稀烂的肉粥,顾昀没有二话,一口不剩,都喝了。


沈易听说,大大地松了口气,太原府陈家的人,说话总归有谱。


谁知没到半夜,才让针压下去的高烧又卷土重来,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沈易闯进陈公子的帐子,却意外地发现那白衣公子好像在等他来一样,已经穿戴停当。见了沈易,陈飞云眉目不惊:“我说的不是吃饭,是吃进饭……走吧,我再去给他施一次针。啧,这都是治标不治本啊。”


沈易率先走出帐子,替陈公子挡了挡风雪,突然回头低声问道:“要是,三天过去……”


陈飞云顿了顿,呵出一口凉气:“那……将军,恐怕就恕在下才疏学浅了。”


沈易的心微微一沉。


 


三天眼看就要过去,顾昀这个看似配合的病人毫无起色,人像抽干了精神似的消瘦下去,要命的是,别人说什么也没用——他聋在自己的世界里,谁的话也听不见。


到了第三天傍晚,眼圈通红的亲卫再次端来吃的东西,顾昀终于偏头避开了。


亲卫快哭了,手足无措地看着走进来的沈易。


 


顾昀略微抬了一下脖子,朝小亲卫笑了一下,摇摇头——你这面汤煮得挺香的,但是反复折腾反复吐,嗓子太疼了,实在有点咽不下去。


“没事,你先出去。”沈易接过汤碗,盖上,放在一边的小火炉上,冲亲卫挥挥手,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副琉璃镜,别在了顾昀的鼻梁上。


冰冷的金属框架有些刺激,顾昀略微清醒了一些,好一会,才攒够了冲他打手势的力气——什么事?


沈易神色复杂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京城……京城来的回信,你……”


他俩连哄再骗地瞒着长庚,偷偷摸摸离开侯府,半路上顾昀抓掉了一把头发也没想好怎么哄,干脆逼沈易代笔,自己誊了一份寄了回去。




长庚回信了。


 


那个元和先帝与北蛮人的孩子。


而他之所以流落民间,在雁回乡下长大,就是因为三十蛮族死士偷袭玄铁营那件事,他的母亲给他的父亲做了替罪羊。


 


顾昀透过琉璃镜,面无表情地和沈易对视片刻:“……出去。”


 


沈易抿抿嘴,把信筒放在他床头,往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子熹,你……”


回答他的是一声脆响——顾昀把信筒拂落在地。


 


沈易怀疑自己出了昏招,只好再去求陈大夫想办法,帅帐里安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了。


顾昀靠在床头,几乎要被这一场大病掏空了,他好像突然掉进了一个悬崖,他的前二十年都在深渊的另一侧,仿佛是刚刚走过,回头看,却又遥不可及。


 


他偏头看了一眼滚在地上的信筒——半个月以前,他还在盼着这封回信。想他的小长庚刚刚满心欢喜地给他过完生日,他却第二天就不辞而别。


想那孩子心事重,一定很伤心……


 


顾昀的手消瘦得只剩一层皮,青筋跳了出来。


 


“十六,吃药了!”


“……别动,小心热粥烫着你!”


“义父,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我不去,还得练剑呢!不学好本事,将来谁照顾你?”


“义父,吃完面再进门。”


 


那碗面里还有蛋壳,煮成了糊,跟沈易刚才放在火炉上的那碗差不多。


火炉缓缓烤着碗底,细微的气味从缝隙里溢出,像是……正月十六那天,京城肃杀萧疏的天寒地冻里,那个迎他迎到门口的碗。


顾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突然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在地上,他随手拽过帐子里的一把割风刃,当拐棍撑着自己,把滚远的信筒捡了回来,脱力的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拆开。


 


“义父尊前:自别后,偌大京城,远近无亲,唯有片甲相伴,聊以慰藉……”


 


我身边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你的一片肩甲。


侯府梅花快开败了,希望你临走的时候看见了那花,否则它的心意就白费了,又是一年徒劳。纵使以后年年花开,也不是这一朵了吧。


西北军务繁忙,我是不是不能经常写信打扰?


你肯定忙得很,一点也不想我……但我就不一样了。


京城太寂寞了,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思念了。


 


顾昀的手有些捏不住信纸,割风刃“呛啷”一下掉在了地上,金属的震颤声传出去老远,亲卫们吓得鱼贯而入。


 


那天晚上,顾昀忍着疼,灌了半碗和着血腥味的面汤,竟没再吐了。


陈公子妙手,断得很准,三五天后,他果然已经能起床走路了。又半月,几乎痊愈,他亲手把北疆的秘密埋在了这里,连同自己那一副脱下的骨。


 


从此方才算是去了少年轻狂气,他长大成人、刀枪不入了。


大军浩浩往西行去,烟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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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新皇李旻继位后第二年,正月十六,北行宫的温泉别院里灯火通明。


北大营不当值的将士全跑了过来,进京述职的沈将军也特意多留了几日,连向来勤勉的陛下都找了个托词,罢朝一天。有陛下坐镇,那些个想借“贺寿”之名跑来拍马屁的讨人嫌,就全都不敢露头了,北行宫全是自己人,又热闹又自在。


用罢了家宴,北大营的将士们不便长时间擅离职守,都各自回营地了,别院里笙歌渐消,曹春花嫌不热闹,就提议要玩“击鼓传花”。


 


“作诗么?”葛晨一听,脸色都变了,慌忙摆手道,“我不来,来不了,我给你们敲鼓算了。”


顾昀接道:“那看来我只好给你们当花了。”


 


沈易寒碜他道:“我说你还行不行了,大帅?从小也是宫里太傅调教出来的,马屁精们天天拍你是儒将,喝醉了信手涂的鬼画符也敢拿出去卖好几千两……”


顾昀拍案而起:“哪个王八蛋卖的?我怎么一个子儿都没收到?”


 


奉函公察言观色,见顾帅有挂印封金、从此回家大写特写的意思,忙打圆场道:“临酒吟诗固然是风雅,可就如那些个仙音雅乐,少几分趣味,不必拘泥,我看,长歌作赋也不失豪放……”


顾昀笑道:“奉函公说的这个好!我……”


闻听顾帅要“长歌”,四座皆惊,仿佛集体被白虹射爆了太阳穴,纷纷开始头痛欲裂。


 


长庚连忙夹起一块酥肉塞住了顾昀的嘴:“多吃饭少说话,伤还没好呢,让你养气,医嘱都忘了吗?”


陈姑娘肃然帮腔:“不错,大帅伤在肺腑,不可擅动气息。”


沈易也能屈能伸,低声下气道:“真……真不必了,大帅,我们都知道您很行,还是多歇会吧。”


葛晨瑟瑟发抖:“我可能得去更个衣。”


 


有个大杀器在座,歌也唱不成了,最后议来议去,一干半醉的文武栋梁们决定玩个很不入流的游戏——把花球掏了个能伸进一只手的洞,花球传到谁手里,谁就从里面摸个锦囊出来,答不出锦囊上的问题,就罚酒三杯。


 


长庚听完,立刻抬手盖住顾昀手边的杯子:“他不能喝酒。”


刚直起腰的顾帅又软绵绵地塌了回去,懒洋洋地说道:“遵旨,陛下,那我可要胡说八道了。”


陛下想了想,招手叫来个内侍,低语几声,内侍一路小跑,不多时,抱来个小坛子和小瓷盘,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坛子一掀开,一股醇厚的酸味就扑面而来。


“酒虽然不行,但醋还是能喝两口的。”长庚笑道,“反正都是粮食酿的。”


 


顾昀:“……”


他跟沈易还都是肉做的呢,光看脸就知道不能同日而语!


 


顾昀不爱吃甜,更不爱吃酸,小时候在饭桌上闻见醋味就闹,后来被老侯爷打服了,不闹了,也就是勉强能入口。


及至看清了瓷盘里的东西,顾昀终于变了脸色:“大冬天的,哪来的香椿?”


“宫里冰窖里冻的,取意‘春意长存’,怎么能让你干喝醋?当然要拌点小菜。”陛下笑眯眯地挑了一筷子,“我替你尝尝新鲜不新鲜。”


顾昀迅速躲了他三尺远,一时半会不想亲近某人的芳泽了。


 


第一轮击鼓,花球落到了曹春花手里,曹春花拍着胸口,头晃尾巴摇地鼓捣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个锦囊,不等看,葛晨就从旁边探出手,一把抢去,念道:“我看看,问的是……‘你此生,最不可割舍的是什么’?”


曹春花立刻朝长庚一拱手,说道:“忠义啊!”


陛下不买账,笑道:“去你的,我不信,喝酒。”


 


葛晨抬手要灌,曹春花抱头鼠窜:“不不不,等等,我重新说!重新说!美貌,是美貌!”


“不老实。”陛下金口玉言道,“罚。”


美貌的曹春花被圣旨压扁了,只好乖乖张嘴,让葛晨灌了三杯。


 


顾昀自打从两江战场回来,就一直躺着,才刚被放出门,别说酒,连酒糟都没尝过一口,看得羡慕嫉妒恨。


不过羡慕也没用,他面前只有泡死醋中的香椿,时时刻刻地散发着虫尸的辛辣味。


 可能是他的馋虫感动上苍,第二轮,花球就落到了他手里。


然而顾帅平生不认识“乖乖就范”四个字,他为了逃避醋拌香椿,在内侍鼓声停下的一瞬间,手里悄悄一弹,正打在内侍的胳膊肘上,内侍手筋一麻,整个人往前扑去,鼓“咚”地多响了一声——顾昀趁机把花球塞进了沈易手里。


沈易:“……”


他为什么要坐在顾子熹旁边? 




沈将军掏出来的锦囊也应景,那锦囊里的字条写道:“你此生挨过板子吗?最后一次挨板子是因为什么?”


沈易一指顾昀:“挨过,因为他。” 


顾昀以手撑头,在旁边笑,还挺光荣似的。


长庚便问道:“是给教书先生下泻药那事吗?”


沈易震惊地看向顾昀,一双眼睛里满是“你怎么什么倒霉事都往外说,不知道丢人现眼吗”。


“那事太远了,”顾昀说道,“沈季平这个人,从小胆子就一点大,要不是我带着他玩,早就读书读傻了。”


沈易冷笑道:“跟着你,没让我爹打傻,算他老人家手下留情。”


众人便催他说。


“这样一说,也有十多年了,”沈易想了想,说道,“那是西域第一次叛乱之前的事,十六七岁吧。”


十六七岁的长庚他们已经随着临渊阁云游四方了,闻听老成持重的沈将军还在家挨板子,一帮人顿时伸长了脖子。


“元和先帝给他订了门亲事,郭大学士之女,”沈易有意挤兑顾昀,就说道,“长得那真是貌美如花、秀外慧中,敢和当年的太子妃——也就是太后娘娘并称双姝……”


顾昀警觉地打断他:“别扯淡,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连我都没见过。”


说完,他借着倒茶偷偷瞟了陛下一眼,长庚人在灯下,眉目比平时柔和不少,听到这,就似笑非笑地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点了点他,然后又从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根香椿。 


“道听途说,郭小姐仰慕者很多嘛,”沈易说道,“其中一些人听说了这门亲事,就很不平,酸文假醋地骂他是纨绔子弟——当然,骂他的人自己也是纨绔,不然没这闲工夫——领头的是左相之子,这位仁兄自诩京城第一风流才子,‘才’在哪,大伙都不知道,倒是知道他没事就喜欢倚翠偎红。有一天,这位去了‘香云阁’,会他的红颜知己,刚把裤子脱了,香云阁就走了水,着的正好就是他的雅间。这位丞相公子情急之下,腰带也没找着,拎着裤子一路踩着浓烟飞了出来,从此人送绰号‘飞云公子’,左相因为这事脸上无光,年底就告老了。”


陈姑娘没听明白,便问她未婚的夫君道:“那为什么你挨了板子?”


顾昀大笑道:“因为这厮不听我的,放完火不敢大摇大摆地走前门,非要从后院跳窗户跑,正碰上沈老爷在那会友,哈哈哈,鬼鬼祟祟地乔装打扮,也没瞒住亲爹的眼。”


香云阁在起鸢楼后面,颇有格调,不少文人墨客汇聚,饭菜也是一绝,但再有格调,毕竟也属于风月场所。亲爹在风月场所里会友,虽说没干什么吧,被儿子撞见,也足够他老人家尴尬得恼羞成怒了,何况这小子还淘气淘出花样了。


虽然放火这缺德事,一听就知道是顾昀牵的头,但沈老爷打不着安定侯,只好把一腔怒火都喷在了亲儿子身上,打得他哭爹喊娘,卧榻一个多月。


沈易愤懑地把花球扔给顾昀:“你陪一个。”


顾昀奇道:“凭什么?”


“凭那事是你一手策划的,要说起来,大帅真是从小就运筹帷幄,香云阁的地形和环境都……”


顾昀忙道:“陪陪陪,我陪,季平兄,快收了神通吧。”


于是顾昀在陛下意味深长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夹起一根香椿,吞金似的咽了。 




直到第三轮击鼓,顾昀还没把那根香椿咽下去,痛苦地屏着息,他把花球安全脱手给沈易,去摸茶碗。


谁知下一刻,本该传给陈姑娘的沈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把花球砸回了顾昀怀里。


正在漱口的顾昀差点把茶水洒在前襟上,茫然地抬起头。


“咚”,鼓声停了。


顾昀:“……”


沈易:“哈哈哈哈!” 




顾昀不方便当着满座亲友的面跟沈易互挠,只好故作大度地一挥手:“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我就……”


他扫见锦囊里的字条,只见上面写道:“你此生,行到水穷处,最大的慰藉是什么?”


众人见大帅牛皮吹一半,忽然哑了,都很好奇,沈易探过身去:“写了什么?”


顾昀伸手一握,把字条藏了起来,他偏头去看长庚,一瞬间,眼神悠远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就笑了。


长庚不明所以,眨了眨眼,问道:“到底写了什么?”


年轻的陛下目光澄澈,北行宫所有的灯光都在那双瞳孔里。


“写了你,傻子。”顾昀想道,“算了,豁出去了。”


然后他一根一根地,把面前的“春意长存”吃了。


唔,口感欠佳,讨个好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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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顾昀的口味,这辈子是告别锅包肉了,我觉得这是他毕生最大的遗憾之一。

本杀破狼女孩落泪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吁——”沈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子熹!子熹!”


顾昀拿着千里眼,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眼睛仍没离开蛮人那一队悄然离开的斥候:“十几大车的紫流金,地上的车辙一掌深,好!好个北八郡校尉,好大的胃口,好大的胆子!”


 


那是元和三十五年,顾昀接到密旨,前来北疆,寻访流落民间的四皇子下落。


四皇子生母是北蛮人,顾昀从小耳目受损,都是拜蛮毒所赐,整个玄铁三部,没人敢触他的霉头,可皇上他老人家就敢。


元和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小皇子流落民间多年,一下子让他惊逢剧变,心里一定惶惑不安,叫顾昀护送他这一路,也是结个善缘,让上一辈的恩仇都留在上一辈。


 


老皇帝按着头“结善缘”,顾昀也不方便抗旨不遵,于是消极怠工,派人“寻访”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要不是察觉到蛮人有异动,他这会还稳稳当当地坐镇西域,区区一个不知道是圆是扁的小皇子,万万不可能劳动他的大驾。


 


“季平,你来得正好,”时年未及弱冠的顾昀嘴角露出一点坏笑,把千里眼扔进沈易怀里,“明天你就回去,从玄铁营调一队玄鹰过来。”


沈易一脑门热汗:“先不说这个,小皇子……”


顾昀正是年少轻狂时,这回北境一帮不听他调配的武将们算是犯到了他手里,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这些人来个下马威,兀自说道:“这个吃里扒外的北八郡校尉不着急抓,咱们在这多待一阵子,让蛮人多出点血,倒要看看他们这个‘蚀金’能蚀出北境多少蛀虫,到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流进来的紫流金正好充公。”


沈易大步追上他,试图插话:“小皇子……”


“哦,就说没找着呢!”顾昀睁眼说瞎话,“再让这金枝玉叶在野地里长一会,反正都长这么大了,多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不着急。没他,我以什么名义老往北边跑?接了密旨,那帮御史台的碎嘴子还没完没了呢。”


 


沈易忍无可忍,以下犯上,一把薅住顾昀的肩膀。


顾昀:“干什么你?”


沈易:“小皇子不见了!”


 


顾昀不耐烦地吊起长眉:“不见了?那你派人找去啊,跟我废什么话?”


沈易:“玄鹰打听到,那孩子好像自己跑到关外来了!”


“啧,”顾昀回头瞄了一眼遥远的天际,黑沉沉的,酷厉的北境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白毛的风雪,他皱了皱眉,“麻烦死了,可别再让狼吃了。”


沈易怕了他的乌鸦嘴:“祖宗,你盼点好行不行啊!”


“走,看看去。”


 


大雪说下就下,转眼间,天地苍茫一片,厚实的狐裘都挡不住凛冽的朔风,顾昀用力眨了眨眼,眨掉了睫毛上沾的雪渣,他喝了一口烈酒暖身,心里没好气地想道:“小崽子,作死吗?”


“大帅,”一个玄鹰从风雪中落下,“西北四里外有蛮人驯养的狼群,我借着风雪才敢飞一段,怕他们发现,没敢靠近。”


“养的狼?”沈易一愣,转向顾昀,“北蛮只有贵族才能养狼,那些蛮族贵族恨不能离我大梁边境八丈远,怎么会把狼群放到这来?”


“唔,我倒是听过一个谣言。”顾昀若有所思地说,“北蛮的世子……那个叫‘加莱荧惑’的,好像跟他们神女有一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四殿下是神女和皇上之子。”沈易脸色一变,“要是加莱荧惑知道小殿下离开胡格尔的视线,会不会……”


“哎哟,”顾昀看热闹不嫌事大感慨一声,“碧波千顷、绿意滔天啊。”


沈易怒道:“大帅,说句人话吧!”


“狼群附近一定有主人,都别跟过来,省得让他们察觉,我去看看。”说完,顾昀狠狠地一夹马腹,飞掠而出。


 


风雪越来越大,横冲直撞地往人七窍里灌,呛得人气管生疼,顾昀和沈易快马加鞭,不多时,已经能听见风声中传来的凄厉狼嚎。


沈易哆嗦了一下,心道:“十一二岁的小娃娃,万一真陷进狼群里……”


那还有命在吗?


可那是皇子!


 


他不由得偏头看了顾昀一眼,顾昀裹着雪白的狐裘、雪白的大氅,连马也是白的,一个错神,他就仿佛要连人再马地融化进大雪里。


马快,却一点不慌,有那么一瞬间,沈易忽然意识到,十二年前玄铁营事变,侯府里的小纨绔胚子一夜之间从锦绣堆里摔了出来,他心里怎么会对蛮女的孩子毫无芥蒂?也许他肯过来看看,都只是敷衍皇命而已,也许顾昀根本不在乎这个皇子是死是活。


假如那孩子运气不好,就此夭折了,顾昀在皇上面前,也不过只是需要费心找个借口罢了。


皇上毕竟老了,年轻的鹰狼之辈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玄铁铸就的爪牙,打算在西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一个内无母族、外无亲故的小小少年,纵使身负皇族血脉,又能仰仗他父亲那份遥远又虚无的眷顾几何呢?


 


就在这时,凄厉的狼嚎在他耳边炸起,沈易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顾昀:“季平!”


几头油光水滑的公狼在高处警告着靠近的不速之客,纵身扑了过来。他俩虽身着便装,马却是战马,并不畏惧狼群,长嘶一声,抬起前蹄就撞了过去,有蛮人在附近,沈易不便露出割风刃,一俯身拉起一对铁马蹬,“呛啷”一撞,金石之声在空旷的关外传出数里,大狼们纷纷畏惧地弓起后腰。


 


沈易压低声音问:“子熹,杀吗?”


“杀什么杀?咱俩可是路过的文弱书生,”顾昀从嘴角挤出几个字,随后,他倏地提高了音量,“大哥你别怕,不是有驱狼的药粉吗?你再撑一会,我这就去找人来救你!”


沈易:“……”


顾、子、熹!


这货扮演起临阵脱逃的小白脸怎么这么逼真?就跟千锤百炼过一样!


 


关外的白毛风随时换方向,这会正是顺风,机不可失,沈易没顾上跟姓顾的打嘴仗,抬手甩出一个药包,扔到半空,用马鞭劈开,朔风把刺鼻的药粉卷了出去,劈头盖脸地砸向狼群。


狼群呜咽着后退,而隐藏在暗处的蛮人大概也看出来了,有这两根搅屎棍,今天他想干什么恐怕是不成了,远远一声狼哨响起,狼群夹着尾巴退散,落下一地狼藉……以及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易心里一紧,不等他看分明,身边微风掠过,顾昀已经催马过去了。


 


“怎么样了?”


“有气。”顾昀冲他一伸手,“酒壶拿来。”


 


沈易凑近一看,只见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瘦得不成样子,被顾昀抱在怀里,只有很小的一团,他一身的血,一只小手软软地垂着,似乎是骨头断了,另一只手还不依不饶地攥着一把刀。


顾昀轻轻扣住他握刀的手,男孩的神智倏地清醒片刻,漆黑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年轻将军的,像一对含着火光的燧石,垂死也不肯熄灭。


顾昀一愣。


 


“酒!”


沈易把酒壶抛过去,顾昀回过神来,一把接住,送到男孩嘴边:“张嘴。”


男孩不知听懂了没有,顾昀把那口酒灌进他嘴里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顺从地吞了下去。


 


沈易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还好,背后一道狼爪抓伤,腿上被咬了一口,都不重,剩下可能是跑动时摔的……怎么这么多血?”


顾昀:“是狼血。”


“啊?”


 


顾昀没吭声,将男孩裹进大氅:“走,去雁回落脚。”


 


顾昀话音没落,就听一声轻响,男孩方才攥得死紧的手松了,沾满了狼血的刀落了地,然后他挣扎着、战战兢兢地攥住了顾昀的衣服。


 


“这么相信我吗?可你又不认识我。”顾昀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一动,又低头看了一眼陌生的男孩,忖道,“好轻啊。”


他这么想着,手劲不由自主地松了些,仿佛怕捏坏了怀里细小的骨肉。


 


很多年以后,安定侯府王伯整理旧物,从箱底翻出了一对皮护腕,做工很糙,像是那些乡野猎户们戴的,一看就不是侯府的东西。王伯没敢乱扔,便逮了个顾昀休沐的时候拿去问他。


“这个啊,”顾昀一看就笑了,“是个跟狼对着咬的野孩子送的,那狼死得,真叫一个惨,好好一张狼皮,被他砍得跟狗啃过似的,最后就这么一点能用的,将将够做一对护腕……哎,干什么?”


长庚正好经过,一眼看出这伤眼的手工是出自谁手,伸手便抢,顾昀轻巧地避开。


 


“什么破烂你都留,”长庚道,“赶紧扔了,今年秋狩,打块整皮给你做副好的。”


“那敢情好。”顾昀一边说,一边把皮护腕揣进怀里,“那是大美人送的,这是小美人送的。”


长庚:“……”


 


“小美人可害羞了,给我送点东西,说话还结结巴巴的。”顾昀手很欠地勾了一下当朝皇帝的下巴,故作嫌弃道,“不像这个,管天管地的,脸皮比狼皮还厚。”


长庚“嘶”了一声,去捉他的手,没捉到,便扑了上去:“没你厚,快拿来!我当年那个明明是送给沈先生的……”


顾昀:“送给谁的?你再说一遍。”


 


王伯笑呵呵地退了出来,不打扰主人们嬉笑打闹。


 


“陛下,你当年攥着那把刀,一脸宁死不松手的狠样,怎么睁眼一见我,就把刀扔了呢?”


“可能是因为大帅比狼英俊一点吧。”


“你是不是皮痒了?”


“英俊很多——很多,可以了吧?”


 


也可能……


我的将军,是有些人之间的缘分命中注定,一眼见了,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AL悬疑篇:狼魅 1

evagreen:

狼魅


性质:《魔戒》同人


配对:A/L原著背景的AU,Aragorn与Legolas活动年代提早到最后的联盟之后,Aragorn变成Isildur之子


声明:人物不属于我,属于J.R.R.Tolkien


这个也算是文风游戏的AL悬疑篇吧,不过不是小短篇,略长。


 


1.


年幼的精灵女孩站在绿林之王面前,稚嫩的脸上糊着泥巴和血,两只漂亮的眼睛里充盈泪水,但是她的眼泪并没有流下来。


“那些狼在夜里突然袭击了我们的村落,我的父母还有其他精灵在一起战斗了一夜,没有办法赶走狼群。那些狼……每一头直立起来都有一个高大的精灵那么高,它们见人就咬,凶残无比。我母亲把我放在一块木筏上顺水漂走,她说狼的鼻子遇见水就不灵了,一定追不上我……她让我来向您报信,请求您派王子还有战士们去赶走这些该死的狼,为森林河上游的西尔凡精灵报仇雪恨!”


绿林之王瑟兰迪尔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伸出一只手漠然的抚摸着自己的金黄色的鬓发。一阵风吹过,他王冠上暗红的枫叶片纷纷飞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个精灵女孩。


“陶瑞尔。”女孩子回答,“我叫陶瑞尔。”


“是什么让你指名要王子去杀狼?”


女孩子愣了一下:“我们都知道莱戈拉斯王子,我王。我们知道他是大绿林最好的战士……我们也知道,他最爱护居住在森林北面的西尔凡精灵。”


说完,她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精灵王面前。“我请求陛下接受我加入大绿林巡逻队!我也要成为一个善战的战士。”


瑟兰迪尔看了看她倔强的神情。“巡逻队,不是小孩子待的地方。”话音落下,他站起身,走下王座,他身后的长披风顺着旋转的楼梯慢慢下沉着。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墨绿色轻便衣服的金发精灵忽然从一边的精灵卫士身后站了出来。


“父亲。”他上前一步,“您还没有下令。”


“下什么令 ?”瑟兰迪尔回过头。


“派我去刚达巴猎狼。”莱戈拉斯说,“我会让那些野兽血债血偿。”


“谁也不去刚达巴。”瑟兰迪尔淡淡的说,“我会派两倍的巡逻队去森林和上游加强警戒,防止狼群再次出现。你依旧巡逻南部边境。”


莱戈拉斯不敢置信的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


****


 


夜幕降临,精灵王之子召集了四十几名大绿林最好的弓箭手,并准备了强壮的良驹,要连夜赶路去北部边境。离开之前,他再三考虑了一下,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我来是禀报您,这次我不能听从您的命令。”他平静的告诉精灵王。“我无法坐视不理,因为那些是我的同胞,您的子民。无论您是否准许,我都要前去猎狼。”


瑟兰迪尔蔚蓝的眼睛缓缓的扫视着戎装在身的莱戈拉斯。


“你从没跟魔多的力量交过手,莱戈拉斯。但是我有。”他简单的回答,“那些绝不是普通的狼群,是来自安格班的狼。它们很可能受到前不久刚刚露面的安格马巫王的驱使,试图在攻打人类北方王国的同时,引诱大绿林的精灵掉入陷阱。”


莱戈拉斯轻轻哼了一声。“那正好,我正想用魔多野狼的皮试试新匕首的刀锋。”


“你可知道,它们的祖先曾硬生生撕碎诺多精灵王芬罗德·费拉刚?”瑟兰迪尔问。


“跟那位精灵王相比,我显然不够睿智。”莱戈拉斯不甘示弱的说,“但我的武器多过一副牙齿,我也不会轻易被一群野兽俘虏。”


瑟兰迪尔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已经打定主意,所以我言尽于此。也许也是时候让你历练一番。但是莱戈拉斯,你要记住,这一场狩猎之中的猎物可能不是那些狼……”


他顿了一顿,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肩膀,这是辛达战士古老的送别仪式。


“还有……最好的自卫武器……并不在你的手里,而是在这里。”他指了指莱戈拉斯的额头。


****


莱戈拉斯并不否认,他想要趁此机会去看一看瑟兰迪尔一直禁止他涉足的北方边境。被安格马巫王所遗弃的刚达巴,据说是狼群最早出现的地方。他听说他母亲就是死在那里,而他父亲总是回避提起。


没有墓碑,也没有故事,只有边境处竖起了一座苍白的雕像。


也许她也像陶瑞尔的父母一样,死的无声无息。


他们花了三天三夜追踪狼的痕迹。泥地里的爪印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类的手掌,数量少说也有二十多头。看来陶瑞尔说话并不夸张,这些狼直立起来,差不多会有一个成年人类那么高大。


陶瑞尔的村庄已经被毁于一旦。只是有一点很奇怪,普通野兽袭击过的地方总会剩下残肢断臂,这里却并没有。精灵与狼群打斗的痕迹随处可见,许多地方血迹斑斑,有的地方有火烧的痕迹。


第四日,莱戈拉斯的手下通报,森林河中找到一些死去的精灵,像是打斗中被咬成重伤,而后落入水中的。可是那些没走掉到河里的精灵去了哪里?莱戈拉斯一点都不明白。


那天夜里,巡逻队战士们埋葬了他们找到的精灵,生起了一堆篝火,唱着辛达语和西尔凡语的哀歌。


夜色逐渐变深,带着潮湿气味的云慢慢笼罩着半个山头,星光昏暗,天空中只剩下一轮皎洁的明月。


“我们应该去刚达巴察个究竟。”莱戈拉斯对手下的精灵们说。


“可是,精灵王不允许我们去那里。”精灵们回答。


“假如我们在这里折回,也许永远也弄不清事情的真相。”莱戈拉斯说。


“真相?”精灵们都感到很奇怪,“这里的居民们死于可怕的巨狼之口。就连芬罗德王面对这样的狼都没能幸存下来,这些可怜的西尔凡村民,一定是被吞吃的干干净净了。”


莱戈拉斯皱起眉头,“我觉得这里面另有蹊跷。”


精灵们还要再询问,可是忽然,半空中传来一声狼吼,声音巨大而可怕,好几个精灵都惊恐的跳了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仿佛有成千上百头野狼在黑夜里咆哮。


“围住火堆!”有精灵大声喊。“狼怕火,一定不敢靠近。”


精灵们飞快的在篝火边上围城了一个半圆形。


狼群此起彼伏的叫声更为响亮。


“不……”莱戈拉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狼根本不怕火……它们是被篝火引来的。”


他的话音才落下,从头顶的树梢上忽然跳下七八头巨大的狼,砸在几个精灵身上,对准了他们的脖子就咬下去。毫无防备惊慌失措的精灵部队立刻乱作了一团。


有些精灵急着拯救战友,忙着放箭,但零散而没有章法的箭阵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狼咬破了受害者的喉咙就扑向第二个,精灵箭还插在它们背上,它们竟然毫无受伤的迹象。


莱戈拉斯飞快的在地上翻滚,抽出一支箭,从地面近距离对准了一只狼的腹部射去,那只狼吼了一声,放开了猎物,转向莱戈拉斯。


至少它的腹部比背部薄弱。莱戈拉斯一边想一边抽出第二支箭。


那头狼的双眼血红,瞪着他露出獠牙,四只抓子刨着泥地,低声怒吼。


莱戈拉斯正准备拉开弓,突然他清楚看到刚才射中眼前那头狼的箭,“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惊讶之余,他迅速将目光调转到狼腹部的伤口。


那个伤口,正在自动慢慢的愈合。


这不可能。


精灵来不及细想,忽然身侧另外一头狼向他扑来,将他扑倒在地。身边有两个战友想赶来保护他,却很快被其他狼缠住,无法脱身。莱戈拉斯抽出短刀,朝着狼的颈部一刀挥去,他可以感受到狼皮坚硬无比,刀子生生的卡在了狼的脖子上。


没有血。


红眼睛的那头狼已经迎面扑了上来,两头狼一起纠缠莱戈拉斯。一头咬住他的皮靴,另外一头对准他的肩膀,将獠牙深深刺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精灵一瞬间差点失去知觉,但他咬了咬牙,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抽出最后那把短刀,忍着痛对着狼的眼睛刺下去。


这一回,那头狼嗷嗷叫着跳开了,眼睛里流下了黑色的血。


可是莱戈拉斯并没有喘息的机会,另有一头狼扑了过来。


这时候半空中传来又一声凄厉的狼嚎。刹那间,狼群停顿了片刻,竖起耳朵。


莱戈拉斯抬起头,望见不远的山坡上站着一头孤狼,乌黑乌黑的。它仰着长长的脖子,声音乍听来像哭泣的哀嚎。


夜风之中传来一阵高昂的战鼓。孤狼的身后走出一个高大的半兽人。它的身体呈现乳白色,脸部满是伤疤。


“这是陷阱,这是一个陷阱!”有精灵大声叫道。


狼群忽然撤走了,只剩下唯一一头眼睛被莱戈拉斯刺瞎的狼,似乎不愿意离去。


“全部撤退!”莱戈拉斯大声命令。


可是来不及了,山坡上的半兽人已经带领着黑压压的部队冲了下来。


独眼狼自莱戈拉斯背后猛的一跳,骑在精灵背上,咬着他的脖子,精灵双腿一曲,把狼甩了下来。然而他的脖子上满是血,之前肩膀上的伤口也开始撕裂。


他转过头,抽出背后的箭,对准了那头狼的另外一只眼睛,然而这一次他不够快,狼已经跳起了一个人那么高。


眼看着他又要被扑倒在地,忽然,莱戈拉斯身后扑出一头黑色的狼,与独眼狼迎面对撞,只听到“咔擦咔擦”骨骼摩擦的声音。


两头狼在莱戈拉斯面前凶悍的撕咬在一起。莱戈拉斯张大嘴,莫名其妙。


“莱戈拉斯你快跳到河里逃走!”身边一个精灵对他大喊,但是他恍若未闻,他的眼睛盯着那只黑色的狼,他可以肯定方才就是它站在山坡上。是它的嚎叫引来了半兽人……又或者是,它在警告半兽人的到来。


黑狼非常凶悍,但是撕咬过程之中,它的肩膀,前腿都受了伤,血流了一地。


鲜红的血。莱戈拉斯注意到。


“莱戈拉斯,快点跳下去!”他身边有个精灵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歪歪斜斜的掉入了森林河,溅起高高的水花。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几乎无法游泳,好容易挣扎着冒出水面,发现自己已经被河流冲出很远。于是,莱戈拉斯向着逆流的方向拼命游去,不想抛下自己的战友。可是他的肩膀渐渐无力,也许,那头红眼巨狼的唾液是有毒的。


又游了一会儿,他感到自己被河水拍打着,冲向了一个泥滩。现在他不再怀疑了,毒液已经起了作用,他变得混混沉沉,眼睛看不清东西,身体无比沉重。他费力的解开盔甲,伸手摸了摸箭筒,大部分箭都被河水冲走,只剩下最后一支。


突然身边有一阵响动,莱戈拉斯警惕的侧过身。


狼。


一头狼,正在向他慢慢走过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抓住弓和最后的箭,半躺在泥地里,瞄准它的眼睛。


伤口疼痛,视力模糊,但是莱戈拉斯牢牢地握着弓,决不放弃。


只要我能射准它的眼睛。精灵想。


那是一对灰色的眼睛,从乌黑的鬃毛之间透出来。它以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眼前这个受伤的精灵,它的身体半弓着,一条后腿走起来一瘸一拐,它并没有扑过来,而是将两条前腿趴下,跟精灵眼睛对着眼睛。


不知道什么原因。莱戈拉斯那一箭无论如何射不出去。


是你吗?他心里忍不住疑惑。


那头狼呜呜低吟了两声,前腿向前挪动。


“别过来!”精灵大声呵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我从不手下留情。”


那头狼盯着他片刻,然后,灰眼睛低垂下来,望着地面,一动不动。


一阵晕眩,莱戈拉斯两眼一黑,弓落了手,仰面倒在河边的泥水地中。


*****


精灵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是他明白他一定没有离开河水太远,耳朵里,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之中,一个少年人坐在河边,光着上半身,正侧着脑袋,用河水清洗自己肩膀上的伤。


少年皮肤黝黑,一头乌黑卷曲的头发落在背后。


难道他是陶瑞尔村子里的精灵?莱戈拉斯想问,可是开口时发现自己喉咙肿痛,声音嘶哑。


少年被轻微的声音惊动了,转过脸来看他。不,这是一个人类。莱戈拉斯看出来,但是非常英俊,几乎就像是个精灵。


少年看着莱戈拉斯,用一根手指挡着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他默默将一些草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就朝莱戈拉斯爬了过来。


莱戈拉斯可以看见那个少年人乌黑眉毛下面一对灰色的眼睛。


他看着他,像是在探究,也像是在诉说。


满腹疑团的精灵刚准备询问,冷不防那个少年人突然对着他的嘴吻了下去。


精灵吓了一跳,但是他无法张口呼喊,什么清凉的东西已经从对方舌尖滑入他的口中。


一瞬间,他感到难忍的疼痛减轻了好多。


TBC


 

【Silm+CoH】黑剑安格拉赫尔 23

evagreen:

看前文,请点击tag:黑剑安格拉赫尔篇


 


23.


毕烈格醒来的时候,图林已经不见了。稻草堆里还有他昨夜留下的痕迹。精灵只知道他隐约哭过,还说了很多话,可惜因为他自己太过虚弱太过需要睡眠,没能听清楚那些絮絮叨叨。


他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绳索捆绑的淤青已经完全消退了,他身体上的复原能力显然并没有受黑剑过多的影响,不同于他的心智。


安格拉赫尔还在昨夜被图林扔下的地方,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寒气,他几乎可以从空气里看出那一缕缕从剑身上冒出来的烟雾。毕烈格弯下腰将它捡起来,刚刚碰到剑柄,猛地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差点没让他跌倒。


它在发怒,精灵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它有这能力传达它对他的不满。但是没关系,就快要结束了。精灵想,等图林回到多瑞亚斯,我就把你放回国王的武器库。


他在山洞外的溪水边上找到正在梳洗的图林。他看见人类青年眼睛有点红肿,正对着溪水看自己的影子。可能是倒影中那个下巴上满是胡须的形象让他自己也有点吃惊,图林掏出了一把小刀,有点笨拙的清理着自己。


毕烈格的脸出现在倒影中时,图林吃了一惊,手一颤,下巴上的皮肤立刻被划破。精灵笑了笑,很自然的接过他的刀子。


“谁会相信你是个剑手?”他说着,托起图林的下巴。


刹那间,毕烈格的眼睛撞上了图林的眼眸,他看到人类青年眼睛里的错愕和惊讶。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听见什么人大声咒骂了了一句。


安德罗格正蹲在小溪对面清洗食物,出于某种原因,他骂完了顺手把一篮子得来不易的土豆扔进了水中。


图林猛地抢过毕烈格手中的刀子。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他声音有点愠怒,“你以为我多大了?”


“他刚才骂我什么?”毕烈格问。有些人类方言里粗鲁的词汇,精灵是不知道的。


“你没必要听。”图林回答。


“我需要跟你好好谈谈。”毕烈格说,“关于我带来的多瑞亚斯的消息,我需要知道你的决定。虽然我没有给你很多考虑的时间,但我猜想答案是明摆着的。”


“你已经一年没见到我了,毕烈格。你怎么知道我的决定?你又怎么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图林背对着他说。


毕烈格对他这话非常吃惊。“你不是亡命之徒,尼散也不是你合适的名字。”他说,“你的罪过已经被宽恕了。我们找了你一年。这些理由还不够你回多瑞亚斯去吗?难道你选择跟这群人为伍,忘记自己真正的朋友?”


“这群人?”安德罗格冷冷插嘴,“不是我们这群人,你了不起的朋友可活不到今天!”


“闭嘴!”图林呵斥他,“现在轮不到你说话。你是个残酷的家伙,你们都是!而且残酷的毫无必要。我问你,我们何曾折磨过俘虏?这种生活把我们变得连半兽人都不如了吗?只知道丧心病狂,除了仇恨什么都不懂,除了自己什么也不在乎!”


“可除了我们自己又有谁在乎我们?”安德罗格反驳道,“要是人人都恨我们,难道要我们反过来爱他们不成?”


“至少我的双手不能再染指任何精灵和人类。”图林说,“安格班的仆人已经够多了。你和其他人如果不能向我宣誓,我们就分道扬镳,让我独自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毕烈格说。


“他不是。”安德罗格说,但他的语气带着讽刺的意味。“他有份的事我们也有份,反过来也一样。就像食物和栖息地。”


“我需要跟你们的首领单独谈话。”毕烈格冷冷的说。


然而安德罗格动也不动,最后是图林朝他挥了挥手,他才不情愿的走开了。


“我以为你听了我的话会高兴。”毕烈格说。


“你认为我得到一句宽恕,就会像个卑微的人那样爬回去?”图林问。精灵注意到他脸色看来非常疲惫,断定他一定彻夜未眠。象往常一样,图林越是花时间思索某件事,就越是容易钻牛角尖。现在精灵开始后悔自己昨晚睡着了,他本应该听他究竟絮絮叨叨跟自己说了些什么。


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他所能做的只是把事实跟他说清楚。因为事实是最令人信服的,他只能指望图林能够更为理智一些。


“现在你得到了第二次机会证明你自己,图林。你本应该骄傲的戴着自己的龙盔,而不是堕落至此。”他说完以后如此总结。


“堕落,你这么称呼我现在的样子。当然你说得对。我无从反驳。就像那时候在多瑞亚斯,我也无从反驳一样。”图林说,“叫我怎么跟天生高尚、毫无恶念的人解释我的行为?即使有一千个理由,它们都会堵在我的喉咙口!这还不是最可恶的。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我的心竟然跟你们的一样骄傲,这可能吗,毕烈格·库萨里安?”


他的泪水涌了出来,毕烈格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我不能回瑞亚斯去扮演一个回头浪子,”图林继续说,“我只能给予宽恕,而不能接受。以人类的标准来看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而以我的命运来看,我更适继续经受磨练。”


毕烈格有那么一会根本无法搭话,震惊与伤心让他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你选择这些人而不是多瑞亚斯?”他最后开口时,声音甚至是颤抖的,“你选择那个人,而不是我?!”


“我没有做任何选择,毕烈格!”图林突然提高了嗓子吼起来,“我从不在人类和精灵之间做选择,我只是生来就是人类,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一阵可怕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把精灵胸腔都撕裂了,这是黑剑在渴望鲜血的时候常常给予精灵的一种信号。为了掩饰痛苦,精灵不得不坐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向前倾。


图林闭上眼睛稍作镇定。


“这些亡命之徒在我患难的时候收留了我。你也许会说精灵也曾这么做过。但是我想告诉你这是不一样的。他们不曾施予我任何恩惠,是我自己赢来了自己的地位。他们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们,他们身上有很多缺点,但是也有闪光点。那只有我才能看出来,你信不信都好,我在用我的方式爱他们。”


毕烈格发现自己忍不住苦笑了。“你觉得你能拯救他们?你会失望的。”


“那你觉得你能拯救我?”图林飞快的反问,“也许我也会让你失望的。”


图林没有听见回答,谈话已经进入僵持。他终于转身看毕烈格的时候,看见精灵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略微弯曲着上身。他的这个陌生姿势让图林皱眉,他猜想,精灵是在努力遏制愤怒的情绪。


“我也没有做任何选择,图林。”相反与图林越踢越高的嗓音,毕烈格的声音似乎越来越低。“我只是生来就是精灵。”


他的语气和他的表情,让图林一瞬间突然心软了。他上前一步,跪在了精灵身边。


“我要带领这些人,用我的方式战斗。”他望着精灵略显憔悴的脸,“这是我一直都渴望的……而我也渴望跟你一起战斗,比什么都渴望。毕烈格,请你留在我身边!”


即使有多么不情愿,精灵还是忍不住对他微笑了一下。


“要是我留在你身边,引导我的就不是理智,而是爱。”他说,“难道你的敌人不是精灵和人类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你的战场不能在丁巴尔,那个最需要你的地方?”


“为什么?毕烈格,因为人类人生短暂,在认识到一个错误之后,就不能再犯第二次!我已经告诉你我不能走回头路。你现在要么跟我一起,要么回去,就当作你从来没有找到我,你来选择。”他露出了小时候那种倔强的神情。


毕烈格默默盯着他看,“你真的已经把内菈丝全忘了?图林?”


图林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恐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童年记忆对我来说本来就遥远,除了我父亲在多尔露明的家之外,我试图忘记很多事情。”他说。


“那是人类之子的天分吗?想要忘记什么就能忘记?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对别人的伤害不仅仅是靠武器?你让我现在也不禁开始怀疑,也许人类和精灵本不应该相遇。”


然后精灵站了起来。


“如果你想要强弓在你身边,就到丁巴尔来。”


他扔下图林,朝山洞走去。


在早晨那堆稻草边上,毕烈格重新拿起安格拉赫尔,黑剑的寒气让他感到更为虚弱。但是他咬着牙,抓紧了剑柄。


“走吧。”他对安格拉赫尔说,“你赢了。”


 

六条六_:

最近重看全职告白夜雨声烦(。・ω・。)ノ♡
这个章真的太难套准了废片率特别高

【精灵宝钻 | 同人翻译】负咒(Under the Curse)(7-11)

旧文屯

  

【原文作者】Finch

【原文链接】Under the Curse

【作者警告】Fingon/Maedhros;同性情爱内容;保守起见分为R级。

【作者说明】角色和背景都属于托尔金。剧情当然不在此列,而且它很可能会让原著作者在坟墓里再次翻身。

【翻译】Ecthelion

【授权】已授权。

【性质】《精灵宝钻》同人。

【主要人物】Fingon,Maedhros

【首发日期(译文)】2004年

  

负咒·Under the Curse(1-6)

负咒·Under the Curse(7-11)

  

  

第七章  虚幻黎明

 

大战在即,心存疑虑对一位统帅来说可不是好事。他们到底能不能出发,Maedhros想知道。

不能,Uldor说。根据他的侦察,Orcs正向东南方向推进,准备从Maglor豁口长驱直入,洗劫后方的土地。他们的妻子和儿女——Eldar的,Bór一族的,当然,还有Uldor本族的——就留在那边,无人保护,不堪一击。如果东路大军现在就出发,那还有什么能挡在Orcs和猎物之间呢?

“我们难道不该分出些兵力吗?一小部分?”Uldor离开后,Maglor问。

“我们哪怕一个战士也不能少。”Maedhros冷酷地答道,同时尽力压制着充斥脑海的血腥想像。

“我们不能派人,”他弟弟幽幽地道,“因为那不是我们战斗的目的,对不对?我们不是为了保护无辜者免遭那些肮脏野兽噬食,不是为了保护泉水清澈、草木青翠,树林不受邪恶侵袭。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犯了什么毛病,弟弟?“我们确实有!”Maedhros低吼道,“比如,推翻黑暗魔君。如果我们做到了,别的问题全都会迎刃而解!”

Maglor的想法一目了然:比如,夺回精灵宝钻。

幸好他没大声说出口。“我们再稍等一阵,”Maedhros继续说,“等Orcs发现我们人多势众,无疑就会往西逃窜,落进Fingon和我军的夹击。”他感到一阵疲倦袭来,它影响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一种他不该体会的感觉,亦是一种他无望驱离的感觉,因为正是某位大能者的阴影将它引到了周围,而且那未必就是Morgoth。

Maglor点了点头,回直属部队去了。

 

精灵的视力并不总是优势。等在Ered Wethrin群山的黯影中,竭力寻找东方尘土飞扬的迹象,却什么也没看见,一位Eldar的君王会比一个凡人灰心得更早。凡人看得不远,因而坚持希望的时间也更长,不过他们当中有一位宁愿面对严酷的现实。“还是什么也没有?”站在Fingon身边,Dor-lómin的Húrin Thalion问,徒劳地眺望着远方。

至高王摇了摇头,伸展开思绪,然而也一无所获。

“但我凡人的双眼看到了别的东西!”不远处,另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那是Húrin的弟弟Huor,“快看南边!”

慢慢地,Fingon转过了头。呐喊和欢呼汇成浩大的声浪,军号吹出的嘹亮音符乘着波峰而来,淹没了他。迄今为止,他都不肯对自己承认其实已经不指望Turgon出兵,然而此时此刻,他望着如潮的战士从南方的群山中涌出,如林的长矛在仲夏日的阳光下闪耀,不禁如释重负,毫无愧疚地放声大笑了。他引吭高呼,讴歌了黎明的到来,然后一片欢庆黑夜逝去的呼声激扬而起,应和了他。

让Morgoth来吧。

而他确实来了,来得太快了——不过对头脑发热、心如火烧的Noldor来说还不够快。敌人从Anfauglith尘灰遍布的平原远处开来,待到完全进入视野,很多精灵战士都等不及要冲出去攻击了。那是一支庞大的军队,但看上去仍然是他们能够消灭的。

“让我们把这些污秽从Arda美丽的脸庞上抹掉!”Fingon听到一个战士在高喊,紧接着又是一片类似的呼声。

“我认为,还不到时候。”Húrin说。要真有过谨慎的人,也就是他了。

Fingon知道Húrin是对的。就像绝大多数Eldar与Morgoth的Orcs狭路相逢时一样,他能体会那种熟悉的冲动,一种杀戮与毁灭的欲望,一种超越任何理性思考的仇恨,源自对那些拙劣模仿的厌恶和愤怒——精灵自身的镜像,于深远黑暗的过去,在星光下被残酷扭曲,被不可逆转地伤毁[1]。凡人对此从不会这样敏感,他们憎恨Orcs仅仅是因为其行径,而不是因为其本源。

但是,尽管这支军队貌似庞大,却无疑只是Morgoth能投入战场的一部分兵力而已。暂时就让Orcs在攻击丘陵中的各处要塞时消耗力量吧。

“我们等待。”Fingon宣布。信使们离开了,把命令向各级军官传达下去。又一次,他望向了东方。

仍然什么都没有。

 

“我们出发。”Maedhros严厉地宣布。Ulfast——这次Uldor派兄弟来传达警讯——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再延迟下去就会招致灾难。他们已经迟了五天,而没人比Maedhros更了解Fingon耐心的极限。

“但是,大人……”年轻的东来者大胆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这是个Uldor历来都明智避免的举动。Maedhros牢牢攫住了对方的视线,凝视良久,直到Ulfast满心恐惧地畏缩了,仓惶逃离了精灵王族令人不安的瞪视。

“无礼的小崽子。”Maglor咕哝了一句。

Maedhros跟他弟弟一样不喜欢这些东来者。但需求当头,一个人付不起挑剔的代价。

于是,他们终于出发了。Eldar,凡人,戴着丑陋可怕面具的矮人。擂响的战鼓刺穿了令人生畏的沉默。抚摸着自己的星火宝石Elennar[2],Maedhros以思绪搜寻着Fingon,但他找不到。仿佛有一团穿不透的阴云萦绕在他们之间,某种邪恶的意识浓缩成蒸汽,蒙蔽了头脑和感官。必定是Morgoth干的好事。Maedhros能感到那股恶意。他退缩了,收回了思绪,以防大敌有所察觉,揭穿他的计划。

Anfauglith令人窒息的烟尘将成为战场,东路大军将充当诱饵。一旦Maedhros引出Morgoth的大军,Dorthonion的山岗上燃起烽火,Fingon的部队就将从黯影山脉中发起进攻,敌人将被夹击在铁锤与铁砧之间。Maedhros与Fingon的联盟将成为一个致命的拥抱,压榨出敌人的生命。而在那之后,通向Angband的路将畅通无阻。

那是通向三颗精灵宝钻中的两颗的路。

 

“那是怎么回事?”Húrin皱着眉问道,但这次他看到的肯定和Fingon没有差别。Orcs现在离Barad Eithel极近,近到了连发黄的眼睛和犬牙也一览无遗的地步。他们正把一个Morgoth的奴隶带向堡垒的外墙。Fingon不认识那个可怜的囚犯,然而看到本该是精灵明亮双眼的地方只剩了空洞的眼窝,他不禁攥紧双拳,咬紧了牙关。他低声咒骂着,听到周围也传来吸气声和低语声,猜测着会出什么事。

结果比猜测的更坏,实际上是灾难性的。当精灵的双手、双脚和头颅都被残忍地砍掉,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入尘埃时,有人失去了理智。一队骑兵奔离了堡垒的外墙,以雷霆之势袭向敌军,而Fingon瞥见,当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上,一双眼睛正疯狂燃烧。

“你们这些傻瓜,停下!”Fingon听见Húrin叫道,但那是白费力气罢了,因为就在人类开口的同时,Noldor的至高王感到自己也被狂怒统治了。

“吹响军号!”他喊,把头盔猛地扣在头上,拔剑高高举起。在王的带领下,全军突击,杀出了丘陵,长剑闪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战斗开始了。

疾冲向前,Fingon开始高歌。战士们的应和汇聚成宏大的歌声,回荡在山岭间,美丽而恐怖。

 

他是否一直都在这么多鲜血中跋涉?那气息是否一直都这样难以忍受?战斗的喧嚣是否一直都这样震耳欲聋?他的耳中仍然回响着劝告和挑战的呐喊,马蹄如雷的轰鸣,濒死者的惨叫,金属刮擦的尖锐响声。他眼角余光中那个正在挥剑的人影是Húrin吗?是他眼中的雾霭把天空变成了红色,还是又一次日落来临?——如果是,这是第几天了?

Fingon摘下头盔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那些噪音只在他的头脑里回荡,而在周围,它们已经停止了。太阳确实是在下沉,如今已经半没入西方的崇山峻岭,但它不是红的,而是被Angband扩散出的浓烟遮蔽,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他感到头脑和身体像是分割开来,两半都在各自为战。他命令它们联合到一起。一个军队的领袖付不起半疯狂半眩晕的代价——决不能是现在,形势已经变得不利的时候。

Fingon四面看了看,知道Húrin若是还活着就应该在左近。而他也确实在。在Anfauglith的荒漠中,Fingolfin家族银蓝双色的旗帜低垂着。Húrin正站在旗帜旁边,和一个Haladin家族的人说话。

Fingon走了过去:“Haleth一族有什么消息?”

“Haldir大人和我们大半的人都被杀了。”回答是简单的,没什么礼貌可言;但Fingon记得Haladin家族的率直风格,而且斥责一个幸存者也没有用处。更何况,他们的付出早已超出了义务。所有的Edain都在打一场选择参与的战争,而不是命中注定的。

“我为他们的牺牲抱憾,”Fingon低下头说,“我永远亏欠他们。”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那些死者如此慷慨地献出了生命,此举实是无以回报——除非,他也像他们一样,付出一切。

Haladin家族的战士略一点头就走了。

Húrin看向了Fingon,神色凝重。“光明点燃!”他只说,与此同时,太阳消失在Ered Wethrin山脉的轮廓背后。

“黑夜退散!”Fingon回答。

天彻底黑了下来,他们听过了全部令人消沉的战报,便摊开四肢就地躺下,肮脏、疲惫,裹在气味糟糕、破烂染血的斗篷里。

昨天,曾有一刻,胜利似乎触手可及。Orcs大军甚至被击退到了Angband门前,而那些提前冲锋出去的精灵已经踏上了Morgoth的台阶,但他们当中没人得以归来,也没人得以跟随他们入内。因为就在那时,大敌的主力释放出来,而精灵和人类同时开始意识到他们的希望有多么空洞。那一天余下的时间,以及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都在长途撤退。昨天,头一次没有人放声歌唱。今晚亦然。

凝视着遥远的群星,Fingon终于记起了这是第几个夜晚,而白天又是哪一天——第四天。

Maedhros,他想,疲劳过度,以至于忘了绝望。为什么他还没来?

 

他做了梦。他俩又在一起了,结为一体,Fingon在爱人身上,动作狂野而激烈,可是自始至终,他都知道有人注视着他们。当他感到高潮临近时,他鬼使神差地睁开了此前一直紧闭的双眼,于是发现那个旁观者正是Morgoth。也许不该说是Morgoth,因为他用的是Melkor的外表,当年他在蒙福之地走动时披过的俊美形貌。但他的嘴变成了一道鲜红的血口,脸上多了疤痕;当他走近一步,Fingon看出他还跛着脚。

“很好,”Melkor说,微笑着,“违背他们的准则吧,那都是束缚的桎梏。唱出你自己的歌,像我一样,然后世界就是你的——和他的。否则,你就将永远与他分离。”接着他提高了嗓音,但唱出的一切惟有恐怖的沉默。

Fingon醒了过来,心怦怦地跳着,冷汗淋漓,全身都迫切想要发泄。然而不管这痛苦多么难熬,他不愿也不能放纵自己,于是强令欲望平息下去。谎言,他对自己说,污秽的谎言。过了片刻,他起身来到了旗帜旁守夜的精灵身边。“去休息吧。”他对卫士说,“今晚剩下的时间我来接替你。”

“吾王,多谢。”卫士小声说,而Fingon感到自己收到了太多不应得的感激。他审视着营火星罗棋布的平原,篝火是黯淡的橙色,他们的和大敌的几乎没有区别。然后,他望向天空,在看到东方一抹微红时,一度把它当成了日出的征兆——却只意识到那不过是个虚幻的黎明。

 

[原注 by Finch]

[1] 没错,这里我遵循了出版的《精灵宝钻》里的说法,忽略了托尔金后来的构想。

[2] 归fanfiction.net站上的作者Cirdan所有。 

  

 

第八章  夜幕降临

 

行军的速度快得就连Eldar也倍感吃力,但Maedhros毫不妥协地驱逐他们向前。其实是毫不留情,有一次他想,心中明白就是这么回事,然而紧迫感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他既然对自己都不留情,谈何旁人?

Maglor替那些跟不上行军的凡人盟友们抱怨过一次,结果成功地激怒了兄长,Maedhros那恐怖的沉默爆发成了咆哮。“这么说,脚要了他们的命?那它们肯定是在为Morgoth效力。叫他们砍掉那些不义的东西,四肢着地来爬,如果还打算让至亲至爱能活完那悲惨短暂的一辈子!”

Maglor只是瞪着他。

Maedhros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只不义的手曾在Alqualondë为Morgoth效力,后来被砍掉,以延长这个悲惨的生命。突然间,它又阴魂不散地疼了,刚被Fingon砍断时它经常这样。“我知道,”他啐了一口,“我说得不堪入耳,不像你那么好听公正。”

“你担心Fingon没有推迟攻击。”他弟弟语调平板地说。

一如既往,Maglor是对的,只是近来他那些真知灼见和他的歌一样令人沮丧。“我们仍有可能及时赶到,”Maedhros说,企图说服自己,“我们还得加快。”

但在急行军的第五天黄昏,当他们终于绕过Dorthonion高地的边缘丘陵,到达Anfauglith平原的极东地带,精灵视力向他展示的景象证明,他先前的担忧绝非没有根据。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烟尘正中,平原上战斗已趋白热,邪恶生物的汪洋大海团团围住了一个孤岛,它由一度闪亮、如今却被鲜血和落日染成殷红的盔甲组成,中央立着一面残破的银蓝旗帜。

“他们被包围了!”Maglor说,倒抽了一口冷气。

的确。但东路大军要赶去援助,需要将近一天时间。

“我们今晚不停。”Maedhros下了决定。

 

这一次,黑暗没有带来喘息之机。借着Angband火焰的暗红闪光,他们继续作战,铠甲下的衬垫要么浸透了汗水,要么已经发硬,磨破了皮肤。双臂和双脚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挥砍、挡架、刺击、躲闪,然而他们还是被大敌的军队一步步压制下去。最后,当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自保时,Fingon传令架起了一道thangail[1],自己也随即把剑换成了矛——矛有足够的长度,方便穿出盾墙进行攻击。

他不知道他们越过平原撤退了多远。大部分时候,他甚至不清楚自己面对着哪个方向,该从哪里期待增援。尽管如此,他仍然抱持着希望——他弟弟没把所有军队投入战场,Maedhros还可能在日出前赶到。只要他们的盾墙坚持得住……也许他们能集聚足够力量,在第一线曙光出现时孤注一掷地尝试突围……

越来越频繁地,他不得不求助于他以为很久以前就已埋葬的记忆。星光下永无止境的黑夜里穿越残酷寒冰荒原的记忆;肉体挣扎向前的同时头脑却坚持认为躺下死去要轻松得多的记忆;当一切希望似乎都已破灭时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的记忆。每当他感到或看到任何人——不管是精灵还是凡人——因疲惫而动摇委顿,他都会把这些记忆分享传播出去,并不知道它们是否被收到,也不知道它们如何被收到。不过有时他收到了感激的回应,还有一两次则从邻近的头脑中收到了类似的记忆。

破晓时分,援助终于来了。那是他弟弟的军队,从南方挥师而至,灿烂晨曦中钢铁洪流闪亮耀眼。Fingon听到了Huor欣喜的高呼,也感到了Húrin Thalion心中澎湃的快慰。Morgoth的Orcs在Turgon大军的剑下溃不成军,经过了几个时辰的艰苦战斗,联盟的两支军队会合了。

“我们仍然能胜利!”Turgon与兄长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短暂相拥时说。

“这个黑夜确实逝去了!”Fingon答道。

他们无暇多言。东方鸣响起战斗的号声,清亮的音符宣告了另一股力量的到来。激战中它悄然而至,曾被苦苦期盼,曾被归于绝望——Maedhros,和他的大军。

“这么说他来了……”尽管Turgon评论时语调不无嘲弄,Fingon还是因彻底的宽慰而轻易原谅了他。

他们重新振作起来,投入战场扑向了敌人;与此同时,东路大军从另一侧掩杀而至。有那么一刻,形势似乎真的逆转了,双方的军队似乎转眼之间就能联合起来,击溃Morgoth的部队,进攻大敌的堡垒,收复一切,达成复仇。

然而他们的智慧尚有局限,他们的洞察业已削弱。他们当中无人知晓敌人的真正实力,无人了解诅咒的全部分量。从北方,厄运以如斯方式向他们猛扑而来——恶狼、狼骑兵、炎魔,以及大批恶龙的后裔,当先的是一头庞大的邪恶野兽,一条喷吐火焰的大虫——Glaurung,恶龙之父。

火龙接近了,比Fingon记忆中大上三倍,它那金色的恐怖楔入了惊骇尖叫的军队。看到它,Fingon突然记起了一个过去的乐观想法,来自林间空地上一个共享着爱的时刻——就连恶龙也休想让我们分开。

于是,它来了。

 

Uldor带着一帮叛徒同伙几乎攻到了指挥旗下,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东路大军永远也不能与Fingon会师了。一大批东来者凡人都懦弱不前,其余的则在残杀精灵,而Glaurung和炎魔冲进了东西两路大军之间。矮人先是赶走了恶龙,接着便撤走了。一切都结束了。

Maedhros联盟!他想,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嫌恶。我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会相信我能播下联盟的种子,然后收获胜利?“他们一切开端良好的行事,皆将以恶果收场”,那个诅咒早就预言过了。他们收获的,永远都是不和、死亡与毁灭。如此真知灼见,却只能用失败来证实。

Maedhros垂下了剑,它在手中重若千钧。他本该继续战斗,去杀掉更多的Orcs——杀他们比杀精灵容易得多。可是统治他的不是战斗的狂怒,而是厌憎,就好像在这片喧嚣和血腥当中,Morgoth邪恶的快意单单凝聚在他一个人身上。Uldor这时逼近了。透过对方头盔面罩上的裂缝,Maedhros只能看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那是背叛者对被背叛者的憎恨。就像我父亲也会憎恨Fingolfin,如果他能活到双方重逢——这样的念头划过Maedhros的脑海,不请自来,吸干了战斗的意愿。

他将会杀了我,他想。我希望这不会要了Fingon的命。

Uldor其人身量不高,因而弯刀自下方咬进了Maedhros的身体,就在铠甲的两片肩甲之间。这并不足以杀死Maedhros,但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了下去。他感到Uldor的脚踩在自己腰间,寻求支撑来拽出刀去。这费了点劲,那个人类不由得向后一晃——而这就注定了叛徒Uldor的末日。另一柄剑挥出一道水平开阔的弧线,只一闪,Uldor的头就从肩膀上飞了出去。

是Maglor。“为什么不战斗?”他弟弟一反常态地对他怒吼,“傻瓜,是什么在干扰你?”

鲜血从肩头喷涌而出,Maedhros努力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是那个誓言,”他嘶声说,“是亲族残杀,还有那个诅咒。就是那些在干扰我们。”

 

败局已定;即便没有Glaurung的突袭扭转战局,这也是大势所趋。从Angband涌来吞噬他们的黑暗无边无际,而在那片浪潮巅峰燃烧的邪恶火焰属于曾杀死Fëanor的炎魔之首Gothmog。他和Glaurung不同。恶龙是毁灭之父,首要任务便是全力以赴地制造灾难,散播恐怖。而炎魔之首是有的放矢,目的就是——赢得至高王头颅的悬赏。

尽管尽了全力,Fingon和Turgon还是没能把损折惨重的部队集结到一起。敌人的无尽洪流楔入了两军之间,这正是他们主君的一贯策略——分裂,然后征服。就在激战的漩涡中,Fingon发现自己在想,自家祖父再婚的事实无意中帮了Morgoth的大忙,给了黑暗魔君在Finwë家族中制造嫌隙的机会。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他刚刚是在希望自己回归至虚无,是在质疑他的创造者本人的智慧。他诅咒了自己的想法,他的心在愤怒地呐喊,Arda怎能被如此残酷地伤毁。

转瞬间他就看不见他弟弟的军旗了。他惟能祈望至少Turgon可以逃脱这场杀戮,还有Húrin,那位凡人曾与他并肩战斗了那么久。一次又一次,他举起剑,又挥砍下去;一次又一次,他超越疲劳的折磨奋起,忘却了伤痛。他知道他不可能活着看到日落。他的部队,现在几乎称不上什么部队了,正从四面八方被包围。他的近卫队明白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战,战斗得残忍又野蛮,只求在牺牲前给予敌人最大的打击。Fingon扫了一眼身边一个正在厮杀的人,惊讶地发觉那不是他的卫士。就在那一刻,那位战士回过头,正迎上王的注视,而Fingon看清了他的眼睛。

是“她”的眼睛。那是Coiriel。

刹那间,意外带来的冲击令Fingon僵住了,没能留心去躲闪一柄扫向他的弯刀。

但Coiriel看到了。她及时挡下了那一击,用的就是不到两个星期前他才铸造出来并赠送给她的那柄剑。那个拿刀的家伙向后倒去;然后,不知是因不慎失去平衡还是因精疲力尽而绊倒,Coiriel单膝跪了下去。另一个Orc乘隙蛇一般突冲上前,长矛瞄准了她没有防护的眼睛,深深刺入了她的左眼。她一声不吭就倒下了,与此同时Fingon以Ringlach的一击把杀死她的凶手切成了两半。

那一刻他发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他的双眼想要流泪,因为她竟为了保护一个在劫难逃的人而死。但他的意志硬是止住了会让他盲目的泪水。没有时间来抱歉或哀悼。面对着注定降临的死亡,即使是Eldar,也觉得每一次心跳都无比珍贵。

他站稳了脚跟。就在这片至高王Fingon的王国缩减而成的小得可怜的土地上,还有不到一打卫士。跳过Coiriel空了的躯壳,他感到了某种异乎寻常、出离于他的狂怒,它让他的挥砍和刺击益发精准,比以往更加致命。在步向终局的同时,他向东方伸展着思绪,于数以千计的意识中搜寻着那个独一无二的碰触,希望借此减轻自己逝去的痛苦。而就在最后一个卫士被杀的时候,他找到了它,微弱但确定无疑。

他再也不必担心Maedhros会是下一个落入黑暗的人,因为他知道那将是他自己。有一瞬他为这一点点自私的宽慰而恳求原谅,因为他明白他至爱的人将被迫忍受何种痛苦。接着他便去迎战Gothmog,炎魔之首正以压倒性的力量逼近觊觎的奖赏。他挡住了第一击,然后又是一击;但就在他麻木的手能再次举起剑之前,另一个炎魔甩出一道火鞭卷住了他,把他的双臂和身体捆在了一起。而这就宣告了他的末日。

他知道会是这样,自从Mandos昭示那个诅咒他就知道了。这只不过是针对判决的行刑罢了。你这骄傲自大的傻瓜。你真相信像你这样的Ilúvatar的儿女能够不靠援助就击败一位大能者吗?

抬起头,Fingon看到行刑者的黑斧落了下来。

 

死亡的过程残忍却短暂:一阵烧灼般眩目的痛苦,紧接着就像有什么从他身上撕裂出去。Noldor的至高王从此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个流血的躯壳,那曾经是他的肉体;还有一个裸露的灵魂,因为被驱离居所而不知所措。但汝等必定被杀——这就来了,那个召唤——你们那流离失所的灵魂届时将返回Mandos——他缩了回去,但只是短短的一刻——汝等将长久滞留该处,渴望肉体——没有它,他已经感到失落了——却得不到多少怜悯——他根本一点也不应得到——纵使汝等杀害之人尽数为你们求情——但没多少人会这样做,他将花上漫长的岁月去请求原谅。

然而没有别的居所对他敞开了。他的灵魂飞向了归宿。

 

Maedhros不知道是谁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反正不可能更不在乎安全了。他受伤了,他的伤在疼,但肉体的伤痛和灵魂的巨创相比完全不算什么。

他的死是我的罪,他想。Fingon仅仅是为了防止Fëanor众子再次残杀精灵亲族,才打了这场战争。如果我不曾爱过他,我本可以违抗他,管他是不是至高王,径自去进攻持有那颗精灵宝钻的人。而那样的话,他就还会活着。

如此一来,就连他的爱也是致命的。这就是被诅咒的含义。你所碰触的一切都将凋零。你所爱恋的一切都将失落。他是Fëanor的后嗣,是Fëanor投映进未来的绵长阴影,遮蔽着身边的一切,使之不得光明。

当Maglor来看他时,Maedhros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的肩膀包扎好了,手臂也吊了起来。右臂,意味着没用的那一边。一种无关紧要的仁慈。

Maglor停在了他们暂时落脚避难的空地边上。“西线有什么消息?”Maedhros问他弟弟。

Maglor犹豫了,神色惨淡凄凉。他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吟唱一首挽歌,就像矮人在Glaurung杀死了他们的王之后。他的目光聚焦在兄长背后的某处,他的想法虽然重重设防,却还是显而易见。

“Fingon?那不是新闻了。”Maedhros说,表情冷硬如石,同时希望自己的心也是石头做的,“我知道他死了。我感应到他死了。我看到他的火焰爆发,然后熄灭。他英勇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现在,Maglor走近了,脚步有一点跛。“的确。”他只说了这一句,避开了兄长的视线。

“我不知道你受伤了。”Maedhros说。

“不值得挂怀。”Maglor说。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怪异,就像其中那金子般的成分全都锈蚀了光泽。“伤口痊愈得很快,不久前我几乎站不住。你的伤也肯定正在恢复,你应该能上路了。我们不能停在这里。Orcs就在周围出没。”

Maedhros没有起身,相反,他躺了回去。

“你没听见我说了什么吗?”他的弟弟非知道不可。

“死人听不到活人说话。”

“你决不能……”

“我死了!”Maedhros喊道,声音大得惊起了一群鸟儿,它们尖叫着飞上天空,紧张地拍打着翅膀。在空地对面休息的战士们——在那边他们不必为他的表情所苦——向这边扭过了头。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Maglor沉着地说,“但原谅我得把你的葬礼推迟一段时间。我还有另外几个弟弟要先去照顾。”他开始一瘸一拐地走开。

紧接着,他止住脚步,回过了头,泪水突然流下了双颊:“他解脱了,Maitimo。被破坏、被解放了,是为了重生,不管那需要多长时间。牢记这一点吧。”

解脱?是摆脱我了。愚蠢又好心的弟弟,你为什么要阻止Uldor了结我?“相信我,如果我还活着,我就会流泪。”Maedhros轻声说。

 

[译注]

[1] thangail,Sindarin,意为“盾墙”。

 

 

第九章  生者与死者

 

迷雾中亡者之殿显得灰蒙蒙的,沉寂中空洞而荒凉。Fingon觉得,迷雾和沉寂有如一体,无处不在。他漂浮其中,如同漂浮在悲伤的海洋里。他就这样徜徉着,淹没在哀悼和悔恨中,直到有个庞大的存在现身——仰望不见其顶,俯瞰不见其底,环视时只见其伸展开来,如同广袤无垠的平原。

是Mandos。既是居所,又是主人。

他跪下去抬起头——或者说,那是脱离肉体、没有双膝和面孔的灵魂在接受审判时所做的动作。不管那是什么,对他的灵魂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跪下与仰面。此外,他还感到赤裸裸的,就像被剥得一丝不挂,按在激动的人群前审问,羞耻、污点、痛苦和恐惧,全都无从隐藏。

或许真是这样。那些他曾杀害,曾带入灾难、送进悲惨的血腥战场的人,此刻他们会不会正在注视他,只剩了无遮无蔽的本体的他?

静观其变好了。

“汝作何辩解?”审判者Námo问。没有声音,没有脸庞,没有形体——与亡者交谈,何必穿上形体呢?无形绝不可能削弱他的存在,他令人敬畏,拒人千里,比Fingon印象中那个Valinor太平岁月里的Mandos伟大得多——除非是Fingon自己缩小了。他意识到,他想不起那个化身首生儿女行走于蒙福之地的Mandos。这是宣告Noldor劫数的Mandos,那位Fingon在Beleriand无论何时想起染血的双手都会心生畏惧的大能者。此地惟一的大能者。

“汝作何辩解?”审判者重复了一次。

“有罪。”Fingon答道。开口却没有嗓音,发声却没有回响,这很奇怪。感觉上不对。他已经开始厌恶这种感觉了。

“为何有罪?”

“亲族残杀。”

“汝为何犯罪?”

Fingon想了一阵。“我没能三思而后行,”他最后勉强答道,“我看到朋友正遭到攻击,就仓促采取了行动——不假思索。我为拔剑的时刻后悔。但我确实相信……”

“汝只需对吾之提问作答。”审判者严厉地说。

“Airë[1],如您所愿。”

一阵停顿。

“可有其他罪愆?”Námo问。

这就更难了。迄今为止,在Fingon看来,杀死那些为保护自家白船而战的Teleri水手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大恶事。他还因什么而负罪呢?是因为他像泰半亲族那样,相信Noldor强大到可以独力击败大能者的一员吗?是因为他固执地战斗下去,白白耗费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无数生命,而非承认错误,祈求援助吗?要杀戮的话,方法不止是挥剑。他把旁人领入了灾难,等于是同样有效地杀了他们。

突然间如醍醐灌顶,他意识到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如同一本打开的书,呈现在这位严厉无情的Vala眼前,但要把这些反思变成可以引发回应的供认,则需要他来有意识地决定。

那么就让它们成为供认,他决定。

“如此,”审判者读出了他的想法,“吾假定汝已准备就绪,前去求恳宽恕?向汝曾以汝剑、汝言、汝之战召、汝之骄傲伤害过的灵魂求恳。Alqualondë之Teleri尚有一些留于吾之居所当中,旁人亦有许多先汝一步到来。”

Fingon大吃一惊:“求恳宽恕?向所有的人?”

“所有应召来此者。”

“有多少?”

“汝定要知晓,可于求恳之时计数。”传来了不带感情的回答。

Fingon意识到,此前他根本不懂羞耻和恐惧的含义。与此相比,一丝不挂地站到侧目而视的人群前也得算幸福。

“但是某些人——或者很多人——可能不愿意宽恕我。”他提出了抗议。

而正义不会让步:“若汝希冀赢得宽恕,则需反复求恳。”

Fingon踌躇了。这太过分了,求恳一次就够了。但当他把思绪转向审判者时,他察觉到空虚取代了那个严厉难忘、刚刚还在面对他的存在。Námo已经退到了他无法跟随之处,灰暗的寂静再次包围了他。

他很难过。他渴求他的肉体。他的记忆在疯狂进攻,他没法抵挡。但他能记起的不是蔚蓝如阳光明媚的天空与奔涌流淌的河流,也不是新绿如茂盛的草地和起伏的森林,更不是日落的火红。身处此地,爱算什么呢?快乐又算什么呢?他记起了死亡,战斗,杀戮。他需要休息,找到安宁。因此他缩回了自身。

但他无法休息,安宁也逃避着他。

在他脑海中,一张生动的织锦正被编织成形。他记得一个Teleri水手,因为水手海灰色的束腰外衣正配海灰色的眼睛——那是说,在他用剑给那衣襟前刺出血斑,令那双眼睛凝滞之前。Fingon的武器装备要好得多,事后身上沾染的血没有一滴属于他自己。那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可是那时,他相信Teleri奉了Valar的命令正在伏击Noldor,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自由而战,而这样的战斗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何况那个水手也不曾祈求仁慈。

现在,他知道了,Olwë和他的臣民只是在保卫他们钟爱的造物,这一点每个Noldo都该理解。现在,事实证明,他曾热望的自由就像影子一样虚无缥缈,甚至不值得他付出自己的生命,更遑论旁人的。

所以,假如他是一个Teleri水手,他为什么要宽恕呢?

求恳没有意义。

我想要像样的惩罚,他想。就让Námo宣告判决,一了百了——是让他服刑成千上万没有肉体的岁月?还是更甚,让他身陷死亡囹圄,永无出头之日?

但接下来他又怀疑,在这片厅堂里时间有何意义,其流逝又能如何衡量——不是靠缓慢的星辰轮回,也不是靠迅速的月亏月圆、日过苍穹。在这个超然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处所中,那些不过是空洞的词汇。

思维经历了若干次总是结束在出发点的漫长怪圈之后,Fingon察觉了另一个同样受羁于此的存在——一个灵魂,紧挨着他,也许“邻近”更确切。它不是一位Vala,而是和他同等尺度的存在——这是说,倘若“尺度”在这个庞大有如死亡本身,却又不超出每个孤独灵魂内涵的地方还有意义的话。而这个灵魂是悲伤的。

“我很难过竟在这里找到你,”它说,“当我们都还活着,我其实只盼你一切都好,尽管肯定有些时候不像是那么回事。你能原谅我吗?”

Fingon认出了来者,不禁大惊。他觉得,本该是自己先找到父亲,而不是父亲先找到自己。“可是儿子怎能自以为是地原谅父亲?”他问。

“就像父亲也会自以为是地原谅儿子——如果儿子请求原谅的话。”

是在那时,Fingon才敢让第一缕有关Maedhros的思绪浮出沮丧的深渊。这真的可能吗?要知道,这份孽爱,他父亲曾经深恶痛绝,他们难道真能就此达成和解?

一段不确定的停顿。Fingon醒悟到,他是在祈求被伤毁的Arda中还有可能存在无条件的爱。

“我恳求你的原谅,”他终于轻声说,“而你得到了我的。”

他父亲灵魂的色彩变换了,就像一阵风掠过灰色的水面,掀起闪光的涟漪。“哦,我的儿子。”另一道更温和的波纹,“你知道吗?这是个开端。”

“一个不算太难的开端。”Fingon答道。

一个表示赞同的动作:“对我来说,或许是要困难一些。”

Fingon过了一阵,才明白他父亲意欲何指:“你的半兄长?”

“对,我的兄长。”

“你有……”Fingon迟疑了,“他有……?”

“我确信,他开始聆听了。”Fingolfin答道。

再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如果我的父亲正与Curufinwë Fëanáro对话,我也不能坐在这里,顽固地保持沉默。另一段不确定的停顿后,Fingolfin的儿子想。我必须继续。

 

继续苟活就是把本属于他的死亡强加到别人身上。

Doriath周围的白雪被杀亲者的脚践踏得一片狼藉,大半变成了鲜红或粉红,因为幸存的战士拿它清洗了染血的刀剑。到处都是倒卧在积雪中的尸体,进攻者和防守者皆然。死了之后,他们看着没什么区别——他们也不该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精灵。

除了Dior Eluchíl一个——Maedhros坐在死尸当中的一段树干上想,带着超脱物外的一针见血。Dior只是半精灵。他的尸体躺在Menegroth里,与Celegorm和Curufin并列。他杀了Celegorm,而Curufin杀了他,不过受了他的濒死一击,也没多活很久。Caranthir也死了。而他们企图收复的那颗精灵宝钻消失了。Maedhros很清楚那颗珠宝已经不在Menegroth了,虽然他剩下的三个弟弟还在上千个死气沉沉的洞穴中徒劳地搜寻。

……或者,说是三个中的两个更确切,因为他抬头时,刚好看到Maglor从黑黢黢林立的树干间走近。他的弟弟眼睛发肿,满脸狼藉,就像一个用肮脏的小手抹掉了眼泪的孩子。在离长兄三码远的地方,Maglor停了下来;如今大多数人都彼此保持着距离,而Maedhros料想自己看起来空前地可怕,很可能是因为要不是肉体的移动还显示了活着的表象,他就等于是已经死了。

“他们不在了。”Maglor说,尽管裹着斗篷,却在颤抖。

“它们?Doriath只有一颗精灵宝钻。”Maedhros告诉他。

“我是说我们的弟弟!”Maglor几乎吼了起来,接着才稳了稳语气,补充道,“我下令埋葬他们。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尸体就那么留在Thingol的宫殿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Maedhros想。但为什么要哀悼?至少他们不会再去引发流血杀戮了。如果灵魂注定要落入永恒的黑暗,尸体在哪里腐烂又有什么关系?要腐烂的话,比这糟糕的地方还多得是,这好歹也是那些染指宝钻后死掉的君王们的住处。但他没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Russandol[2],你怎么只穿着衬衣坐在这里?”他弟弟突然问,“现在严寒刺骨,你肯定很冷吧[3]?”

Maedhros耸了耸肩:“我再也忍受不了铠甲了,而且我也不觉得冷。我可以在雪里一丝不挂地打滚,半点不受影响。”

“可你都没用它洗掉手上的血迹。”

“我的手就该是沾着血的。而且,你或许是已经洗过了手,可是血仍然沾在左颊和头发上。”

Maglor挖起一捧雪,想要清除那些血块。“还有吗?”等雪融化后他问,粉红色的液体从颊边滴落。

“还有。”Maedhros厌倦地说。Maglor,别自欺欺人了。而且拜托,走开吧。

但Maglor没有走。“你知不知道Celegorm的仆从把那两个男孩带到哪里去了?”他想知道。

“什么男孩?”

“Dior的两个儿子。我听说他们被带进了森林,但是……”Maglor的声音逐渐低落消失了。

奇怪的是,那一刻,Maedhros感到心中一动——他那颗冰冻的心灵竟然在轻微地刺痛,好似在显示它还没有彻底死去。他别过了脸。

他们找到了Celegorm的仆从,发现传言是确有其事。那两个男孩被遗弃在森林里不管,等待被冻死、饿死,或别的更惨的死法。Celegorm的部下靠了某种扭曲的逻辑,似乎认为这样替主上复仇是恰如其分。Maedhros斥责了他们,而若不是Maglor不肯罢休,他所做的本来也就仅限于此了——那天晚些时候,Maglor在归途中问他,他们是不是连孩童也不肯放过,以及他们还能再堕落多深。他们两人都不知道答案,但等到夜深人静,Maedhros悄悄地离开了,到森林深处去寻找Dior的两个儿子。

他在黝黑扭曲的树木间穿行,践踏着月光下的白雪,纳闷着他这样一个人想借着一个孩子得到什么。儿子是一个别人才会珍爱的词语;他的爱就像寒冬一样荒芜,如冰霜一样逼人,是滚烫的火焰,却永远无法温暖一个家庭的心灵。他既是这样,其实并不为儿女家庭一事抱憾,然而在失去Fingon之后,就连那火焰也被剥夺了。

但是想想吧……孩童灵魂的火焰是年轻而强壮的。如果他能拯救那两个孩子——哪怕只是其中一个——那火焰的热度会不会解去他的冰冻?他还能不能承担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也许,他们可以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早在世界的另一个纪元,早在失去光明、无邪、肢体和至亲的生命之前?

他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们也没有藏在森林里。他找到的仅仅是脚印,别无他物——既没有一个鲜活的生命逝去后的空虚,也没有如冬季一般短命的存在痕迹。当雪融化的时候,Maedhros停止了徒劳的搜寻。

他对Maglor说,那两个男孩肯定是成了他杀死的野狼的猎物。他弟弟悲伤地同意只能是这样。但Maedhros心知肚明:在那片死气沉沉的森林中,一只狼也不剩了。方圆数里格内,惟一的捕猎者就是他,比任何狼都要凶残恐怖。Dior Eluchíl的两个儿子是被他心灵一度所在之处的黑洞吞噬的。

又是两个,他发现自己在想。还会有多少,为了他父亲的宝石?他还想得到它们吗?他想他不。他既然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个誓言?

于是,他否认了它。

 

Fingon去请求宽恕的第一个灵魂是Coiriel的,主要是因为他以为这会比较容易。然而令他惊愕的是,他发现拒绝并不都是来自憎恶或源于怀恨。她告诉他,没什么可原谅的。

Fingon怀疑审判者会认为这不算数,于是他重复了恳求,指出他害她白白送命——她救了他不假,他却随即就丧生在Gothmog的黑斧下。但Coiriel为她的牺牲而自豪,她不容他贬低她的牺牲,不承认她有任何必要原谅他。

Fingon向审判者作了汇报:“Airë,如果这样做行不通,我该怎么办?”

“汝所谓‘行不通’是何意?”Námo Mandos想知道。

“我是说……”Fingon开始解释,然后支吾了——他是什么意思?

“汝应深思。”Vala告诉他。

于是他深思了,反复深思。某一时刻,他猜想之所以行不通是因为自己耐心不够,而他早该补课去学会等待。当他着手修炼耐心的时候,另一个受羁的灵魂找到了他。

“Finno,请原谅我在你的最后一战中辜负了你。”这个灵魂说。它属于Turgon。

Fingon克服了在亡者中发现亲弟弟的最初冲击,答道:“可是Turno[4],你不曾辜负过我。那场战役落败,并不是你的过失。”

“可我不那么看。”

Turgon的灵魂散发着混合了固执和消沉的气息,Fingon深受困扰,于是说:“倘若我的宽恕能帮助你继续,无论你需要什么宽恕,我都可以给你。”

Turgon的反应是冰冷的,或者说,它可以被形容为冰冷,假如Fingon还能感到寒冷的话。“你以为我是在积攒原谅,以求尽快重生吗?你不可能错得更离谱了!”Turgon开始后退,就要离去。

“等等!”Fingon说,“Turno我的弟弟,我没有办法把你不需要的原谅施舍给你,但我愿意承认你做得不够。我也做得不够。依照Noldor的厄运所预言的,你我无论怎样做都不可能足够。别让它变成我们之间的芥蒂。”

Turgon闻言,寒意渐渐减轻了,尽管他不再开口,似乎缩回了自身。Fingon尝试着向他伸手,他弟弟却滑出了他无力的拥抱。

沉思着,Fingon回到了审判者面前。“‘行不通’的说法是错的,”他承认,“我不能靠催促别人原谅我来赢得新的身体,对不对?”

“你似乎开始明白一些了。”这就是回答。第一次,这位Vala像是有了人情味。

“是我的弟弟帮了我。他比我明智。”Fingon冒昧地说。

“他要学的与你不同。”

Fingon脑海中的织锦——如果它真存在于他脑海中——又一次生动起来了。Fingon看到Coiriel果断地跳过来保护他,他看到她倒下,垂死的脸庞上铭刻着这样的认知——她知道她只是推迟了不可避免的结局。

他又去找她时,她很吃惊,没料到他还会回来。他告诉她,她是对的。他感到有必要恳求她的原谅,并不意味着她必须遵从他的请求;因为如果她根本不曾责怪他,又怎能原谅他呢?从前他不得不婉拒了她献出的爱,现在他只能接受她献出的死。她是对的。她的死属于她自己。

Coiriel沉默了。“Aranya,您的谦卑使我的骄傲相形见绌。”最后她说,含着悲伤。

“Aranya?这里没有君王。”一个没有肉体的灵魂怎能戴着王冠或拿着权杖?但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份谦卑只是一个至高王没落的骄傲。他仍有一条长路要走。

 

Maedhros刚刚听说Dior的女儿在Sirion河口持有那颗精灵宝钻时,并没有立刻向她发动进攻。他岂不是已经否认了那个誓言吗?因此他让剑留在了鞘中。他剩下的三个弟弟选择与他相同,没人比Maglor更如释重负。

但这是不可能的——摆脱你的阴影,或无视你的过去,好似你从未受它影响。他怎么会以为他能?假如他放过Elwing,Doriath的流血就将全无意义。如此一来,Dior、Nimloth以及所有那些Doriath的国民,他们遭到屠杀也都将全无意义,连那对年幼的双胞胎也将死得毫无价值。Maedhros的头脑在翻腾扭曲,想要理清放弃猎取那颗染血珠宝的逻辑,却是徒劳无功。那个誓言已经摧毁了他的心,然而那显然还不够,现在它又企图毁坏他的头脑了。你想做到无法做到的事,想否认一个指着Ilúvatar本人之名发下的誓言,下场就是这样。

无从申诉。

他在弟弟们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挣扎——双胞胎,甚至竭力坚持着原则的Maglor。Fëanor的儿子们陷入了父亲命运的罗网,就像Eluréd和Elurín陷进了Dior的一样。

无路可逃。

我们最好一以贯之,他饱受折磨的头脑告诉他。我们难道不欠那些受害者一个被杀的理由?

Elwing看来同样认为该有这样一个理由,否则她就不会在遭到攻击时舍弃孩子,跳进大海,只为救下那颗精灵宝钻。她确实救下了它,但她的儿子们本来会死,如果不是Maglor找到了他们,内心为他们的无辜所动,如果他们不是双胞胎,恰如Amrod和Amras。

Amrod和Amras被杀了,注定落入永恒的黑暗。就像Celegorm、Caranthir和Curufin一样。

尽管Maedhros自己拥有子女的机会是一去不复返了,尽管他着实羡慕Elwing那两个孩子的天真无邪,但Maglor去爱那两个新收的养子,他并没有心生不满。若不是Noldor的反叛和流亡,Maglor本不必勉强把新娘抛在Valinor,本可以和她生儿育女。作为一个Fëanor的儿子,他可以是个说得过去的父亲。

海港毁灭的第一波混乱过后,Maedhros成功地避开了这两个还不如一颗精灵宝钻珍贵的孩子,直到一天他去找他弟弟,却发现有个不认识的男孩在读一本Maglor的书。被问到时,这个陌生男孩拒绝透露名字。“这又何必?你反正不可能分清我和我的双胞胎兄弟。”男孩说,徒劳地想要掩饰好斗的面具下那份过于明显的不安。

Maedhros猜想他是两个半精灵之一。“我完全分得清我的两个双胞胎弟弟。”他告诉那孩子。

“而你把他们一起送上了死路。”半精灵给了他这么一个刺耳的回答,就逃开了。

Maedhros眨了眨眼睛。很明显,Elwing的儿子不但害怕他,而且也鄙视他。

他把这些都告诉了Maglor,并且出于好奇询问,教给那两个孩子一些礼貌是否被证明很难。

他弟弟摇了摇头:“Russandol,我从来没让他们鄙视你。他肯定是发觉你在鄙视你自己——不要否认你确实是。”

“我难道没有足够的理由吗?”Maedhros问,“我是那个下令屠杀的人。我是那个把弟弟们带到末日的人。你以为抚养孩子就可以让你忘记父亲的誓言?那样的话,你就还是在自欺欺人。如果我又要你拿起剑去作战,你会的,尽管那是你现在决不会自发去做的事。而那就是为什么我该被鄙视——你知道这一点。”

Maglor向他走近了一步,又是一步,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你错了。”

有一刻,Maedhros以为他弟弟就要吻他了。他紧张起来,做好了推开对方的准备,但Maglor没有。

转身面向窗子,Maedhros问:“你觉得我遇到的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

“从你发现他在看书这个事实来看,他多半是Elrond。”Maglor叹了一声,无助地补了一句,“别太生气。”

Maedhros没法生气。不久以后的一个夜晚,当那颗精灵宝钻现身天穹、极尽辉煌时,他也没法像弟弟那样欣喜。毕竟,还有两颗精灵宝钻滞留在尘世中,誓言尚未达成;而有种预感告诉他,那些珠宝亦不会久留在Morgoth的王冠上了。

 

“为什么我该宽恕你?”Teleri水手的灵魂质问着Fingon,“是你谋杀了我。是你把我送到这个地方受罪,害我渴望着肉体,我留在这里的时间比你长得多。我抛下了妻儿、父母、姐妹、朋友。就算我能原谅你给我带来的痛苦,我究竟怎么才能原谅你给他们带来的悲伤?别要求做不到的事。”

Fingon一言不发,思忖着这是不是自己记得杀过的那个穿着海灰色束腰外衣的水手。不过是与不是,似乎都无关紧要,也不会有人去问受害者死在他剑下的时候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然而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那个他记忆犹新的人。

受害者那种愤怒的痛苦是压抑的,就像从一个闷烧的灵魂中散发出的黑烟,浓云一般在他周围翻滚。有一刻,Fingon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当时不祈求仁慈,但终于没有问出口——谁都不该落到不得不为自己的正当权益祈求的境地。因此他求这个水手宽恕,不止一次,而是一再请求。他本来做好了坚持不懈的准备,可是这明显增加了对方的痛苦,于是他住了口:“你是对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应当宽恕我。”

又一次,Fingon回到了审判者面前。“有一个灵魂……”他说不下去了,忘掉了思虑周详的论据;但Námo Mandos像是在耐心等待,于是他终于贸然吐露了绝望:“Airë,我不断恳求他的宽恕,一次又一次,他却就是不肯谅解。我非得去折磨他吗?您为什么不释放他?他做错了什么?”

最后两个问题似乎太冒失了,Fingon以为自己会遭到斥责,然而传来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沉着。“此系吾与他之间的问题,”Námo说,“汝亦可尝试寻得解答,进而依之而行。汝需寻得他谅解汝之正当理由。如斯理由确然存在。”

“这么做不会很自私吗?”Fingon反对说。

像从前一样,那位Vala只说:“深思。”

因此Fingon坐下来深思,反复深思,直到胸有成竹,才回去面对那个水手。“我有理由让你原谅我。”他说。

“我不想听。”水手答道。

“你会想听。恰恰是因为你不肯原谅我,你才会滞留于此。你可以不考虑我,但你难道也不考虑自己?

“那我的家人和朋友呢?我不能为他们代言。”

“他们能够接受,”Fingon冷静地说,心知这是事实,“既然这会让你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当然能够接受。而且你不必为我对他们所做的原谅我,只是我对你所做的而已。如果我有朝一日获得自由,我将同样去恳求他们宽恕。”

Teleri水手仍然顽固:“你只不过是想方设法要我为了你的一己之私答允你的请求。”

Fingon对此也有应对。“我绝不可能避免从中获益,”他承认,“但你难道真会让我——”他鼓起勇气,“——让我这个你最憎恨、最鄙视的人,妨碍你重获自由?”

接下来是冗长的沉默,长得Fingon竭尽全力忘却的急躁险些又浮上心头。那种感觉就像灵魂在发痒,而惟一的疗法就是开口。然而他知道,他若催促对方回答,就会前功尽弃。

最后,他无法绝对保持沉默了。尽管他非常渴望听到对方否认那憎恨与鄙视,他还是强迫自己说:“我要走了。就让它成为你和审判者之间的问题吧。”

Fingon分辨不出那个水手会怎样做,而且明白自己也许永远都找不到答案。因此他离开了,去寻找下一个被他杀死的Teleri精灵。

在Mandos的殿堂外,太阳照耀着,轮回着,群星踩着缓慢的步子起舞,风在吹动,浪在拍击。但他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原注 by Finch]

[1] Airë:Quenya,意为“神圣者”(Holy One)。据Aman的精灵说,这是对一位Vala的得体称呼。(可悲的是,我找不到那条脚注了……)

[3] 在《魔戒》中,Legolas似乎没怎么受到Caradhras暴风雪的影响。然而另一方面,在“Of Tuor and His Coming to Gondolin”中我们读到,Tuor和Voronwë都“为寒冷所苦”(p.38)。既然这个故事设定在第一纪元,我决定忽略《魔戒》中的证据,支持《未完的传说》——精灵也会为寒冷所苦。

[4] Finno和Turno:他们名字的这个版本来自Cirdan的建议(谢谢)。

[译注]

[2] Russandol是Maedhros的赠名(epessë,after-name),性质类似昵称。这个名字是他的弟弟们和其他亲族给他起的,意思是copper-head。

 

  

第十章  深长裂隙

 

Morgoth被击败了,他的铁王冠被打成了脖子上的项圈,余下的两颗精灵宝钻也被收复了。

曾经青翠美丽的Beleriand如今遍地烈火浓烟,成了密布裂隙激流的废墟。愤怒之战中幸存的Eldar接到了离开尘世海岸的召唤,而Manwë的传令官Eönwë代表众位大能者取得了精灵宝钻。

“宝钻属于我们。”Maedhros和Maglor达成了共识,于是他们向Eönwë送信,要他交出Fëanor的宝石,因为那是他们继承的遗产,是他们的正当财物。

答复对他们提出的要求不予理会。他们是凶手,杀戮过自己的亲族,因此便丧失了一切继承父亲造物的权利。他们被邀请到众Valar面前去提出主张,等待裁决。

决不,Maedhros疲惫而满心厌恶地自忖,不过并不算很惊讶。这么说,就连身为Maia的Eönwë也无法放弃那些宝石。他们全都是一丘之貉——Morgoth不也是他们的同类?或许他父亲靠着在劫难逃和命中注定的清醒洞察,终究是早早认清了这一点。

他弟弟坚持要换一种方式理解。Maglor提到了服从、宽恕、安宁。当然,他这又是在做白日梦。他们最多能指望得到痛快处刑。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能得到原谅,Maglor真相信他们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遗忘吗?难道Valar能抹杀他们的誓言,仿佛它从未存在,或者防止它折磨他们直到Arda终结?它岂非一个以至尊者之名发下的誓言,而祂比所有大能者都强大?

“我们的声音要如何才能传出世界的范围,令Ilúvatar听闻?”Maedhros问,“我们在疯狂中乃是指着Ilúvatar的名起誓,倘若不守誓言,就让‘永恒的黑暗’降临到我们身上。谁能解救我们?”

“如果没有人能解救我们,那么无论我们守誓还是毁誓,命运都确实只能是永恒的黑暗。”Maglor说,歌手的金嗓子因悲伤而黯淡了,“但我们若是毁誓,将少做一些恶事[1]。”

“荒唐。我们要是毁誓,黑暗就确定无疑。”Maedhros说,“但我们要是遵守它,达成它,自然就不需要什么解救了。”

“为什么我觉得,”他弟弟问道,“是你不肯解救我?”

“那就违抗我好了!”Maedhros攫住弟弟的注视,知道Maglor无法避开,“违抗我啊,如果你认为那是正确的。”

“你还是我的哥哥,我必须服从你,”Maglor叹了口气,“如果我违抗你,我难道不是选择了正确,却行动错误?而如果我服从你,我难道不是选择了错误,却行动正确?”

弟弟,你根本不想违抗我,Maedhros想。否则你就不会争辩了,你会离开。“如果你能选择的每一种命运都既是对的又是错的,选择就是幻想罢了。”他尖刻地答道。

他弟弟挫败地别开了脸。

我为什么不帮帮他?Maedhros纳闷着。他应该独自行动,放任Maglor去继续一厢情愿地幻想。但他知道他做不到。“独自”的含义,就是Thangorodrim,在那里一个孤独的躯体悬吊在一面岩壁上,惨遭甚至超出了首生儿女忍耐极限的折磨,然而却别无选择,只能忍受束缚着肉体和灵魂的枷锁,直到有人来宣判他该活下去。

别无选择,只能忍受。他的肉体被残酷的钢铁束缚在岩石上。他的灵魂被更残酷的Morgoth的巫术束缚在肉体里,无从逃离。他的生命束缚于一个不死不灭的誓言,而这才是最残酷的桎梏。

他已经变成了那个誓言。他成了一个渎神誓言的化身,因谋杀、懦弱、欺骗而被悬吊在岩壁上。为什么Fingon不消灭那个化身为Fëanor之子Maedhros的誓言?因为对他Maedhros来说,解救并不存在。他不准逃离,因为他命中注定要苟活。

但从此以后,直到被伤毁的Arda分崩离析,Thangorodrim的面孔都将永远瞪视着他,哪怕愤怒之战已把那三座山峰本身从大地的面庞上抹去。誓言化成的肉体从不曾得到拯救,Morgoth的枷锁从不曾被斩断,不管是靠歌声还是钢铁的力量。Thangorodrim过后,那枷锁也同样束缚了Fingon。他爱我就像在补偿他对我的残酷救赎,Maedhros想。欲望的刺痛和爱情的巨创只不过减轻了他的悲伤,等于是用痛苦削弱了折磨。现在他明白Fingon的爱为何非得如此伤人了——是为了保护他不落得更凄惨的境地。

他弟弟对他的爱也深到了伤人的地步。因此,Maglor不得不一起来。

“跟我走。”Maedhros说。

于是,靠着没有选择的选择,誓言最终以鲜血和痛苦得到了兑现,尽管既不正义也不正当,却恰如其分——兑现了,然后成空。因为污秽的肉体不能触碰由Varda祝福为圣的宝石,肉体被宝石的圣洁灼焦,燃烧的热度永不减弱。

不堪忍受的剧痛驱赶着Maedhros,他不知道自己狂奔了多久,直到在无从知晓的某处跪倒在地。在他面前有一道深长的裂隙,满是伤害他不可能比掌中的光芒更甚的烈火。他记起了从前的精灵宝钻,它们为光明而欢欣,吸收光,然后放出色彩更加缤纷灿烂的光作为回报。然而现在它们回报的一切只有血红的强光,来自那烧焦他手掌的无法扑灭的火焰。

那是他残存的手。他永不可能再使用它了,因为它已化作了焦炭。现在他失去了双手,一只是因灼热光明的利爪,一只是因冰冷钢铁的锋刃。而那个誓言千真万确已然成空,因为他作为那个誓言的化身,再也没有指爪余下去引起死亡,再也不能紧抓一个不再是生命的存在不放。

Maglor,他想,但他弟弟消失在了相反的方向,裹着残破不堪的生命来隔绝将至的绝望寒冬。可怜的Fëanor之子Maglor。父亲,你要为他的命运负责——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Maedhros斗胆这样想着。被剥夺了双手,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笨拙;接着他迈了一步,把自己投入了脚下咆哮的熊熊烈火。

Maedhros,因火而成,因火而毁。

 

意识本身其实也能视物。在Mandos留得久了,Fingon的视力也渐渐改善了。现在他能看到纺织者的网络了,它们讲述着Arda的传说;随着他愈发适应死亡,织锦似乎也变得愈发生动。每一根丝线都有着自己的色调,独一无二;所有的丝线都至关重要,不可忽略,否则宏观图案的美就将被削弱。

他观察并景仰着那些织锦,路过空间的同时跨越着时间。他的灵魂与无数同样流离失所的灵魂擦身而过。与亲人、朋友和宿敌一起,他看到功绩与过失都被捕捉在一段共同历史的经纬之间,而传说在讲述的同时继续增长着。

在某个时刻,他发现自己又到了审判者面前。

“如今汝是否已赢得自由?”Námo问他。

Fingon并不惊讶,这反映了他的领悟。现在他已明白,Mandos倘若仍拘禁着他,留他在此并非惩罚。“Airë,我已经和所有我该寻求宽恕的人交谈过了,不是吗?”他答道,“然而我知道我还没获得自由。”

“尚有何种瑕疵紧附于汝灵魂之上?汝仍为何事所缚?”

Fingon犹豫了。“一份从来都不该存在的爱化成的枷锁。”他终于答道,感到这句话的份量拖坠着他,重如千钧的锁链。它带来的痛苦咬噬至深,甚于记忆中任何肉体的伤痛。

“它为何不该存在?”审判者无动于衷地问。

“它贫瘠无果。我们的种子徒然浪费,因为我们岂不是背负了诅咒吗?”

一阵停顿。“汝等确然负咒。然而告诉我,脱离Aman之Finwë后裔,于中洲繁衍者几何?”

Fingon准备去数,却很快意识到屈指可数。“只有我的妹妹。”他说,“她在NanElmoth不见阳光的树林中生下了一个儿子。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其为恶果。汝妹之子Maeglin将Gondolin卖予Morgoth。”那位Vala说,无声话语的回荡令Fingon裸露的灵魂也寒战起来,“Finwë乃五子之父,且有孙辈十五;然其曾孙辈仅仅有四[2],家族之树为苛酷北风抽打,几近凋零无遗。汝等之爱岂能不是贫瘠无果?它怎能清白无邪甚于汝等本身?”

这似乎无法回答,但Fingon几经努力,还是把自己惟一确信的答案交由审判者详查。“然而这样的爱曾经存在……”他纠正了自己,“然而它一直存在。”

一团寂静的灰色迷雾笼罩了他。他是不是又一次盲目了,失去了每一丝先前获取的洞察之光?

“故,此乃依旧束缚汝之缘由?”

束缚,还是盲目?他想。“还能是什么呢?还有别的我必须恳求宽恕的人吗?”Fingon没有把握地问。他可能真的忽视了一些人。

“有。”

“是谁?”

“以汝之能力应可找到答案。”

是吗?那他为什么没有发现?也许他能在Vairë的网络中寻得?于是,Fingon又去观看它们,然而他找到的不是他追寻的答案,而是一块新的织锦。

它向他呈现出Maedhros,正把自己投向一道充满火焰的深长裂隙。

 

火焰耗尽了他。

当灵魂挣扎脱出肉体时,红热的痛楚变成了黑暗。或许那不是黑暗,而是虚无。感官知觉被尽数扑灭碾碎,他能察觉存在,仅此而已。他残余的躯壳不见踪影,只存在于过去——它曾被叫做Maedhros Maitimo Russandol Nelyafinwë,这些名字代表着痛苦又可怕的记忆。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直到召唤来临。

为什么他要听从召唤?为什么要从一种厄运逃到另一种厄运?黑暗不会减少半分,也不会结束得更快——恒久持续,直到永远。

但那拉力很强。他纳闷是为什么。

他纳闷他为什么会在意。

 

“Airë,您召唤他了吗?”Fingon焦急地问。

他问得欠缺考虑,Námo却仍然回答了:“然。”

“他会来吗?”

“不可告知。”

“他在哪里?!”Fingon假如还有嗓音,定会高声尖叫。

“不得而知。”

“他一定得来!强迫他服从!”

“汝知他不受吾之力量辖制。他可自由拒绝。”审判者不为所动,既不恼怒,亦不留情。

“自由?像那样为誓言所缚,Maedhros什么时候真正自由过?他能拒绝发誓吗?身为人子怎能反抗父亲?”

真的不能吗?

Fingolfin曾经要求他的儿子抛弃爱人。他的儿子却自由选择了走自己的路。如同父母般教导帮助了Eldar的Valar,曾经希望Noldor留在蒙福之地。他们却自由选择了走自己的路。又一次,Fingon看到自己拔剑为自由和拒绝的权利而战。尽管行为是被误导了,权利却毋庸置疑是他的。正如Maedhros可以自由拒绝召唤。

Maedhros为什么该来?Maedhros做过那一切以后,他们的爱还能剩下什么?曾经是Fingon的他还能不能再爱这样一个人——谋杀了一次又一次,到头来只能谋杀自己?如果他们的灵魂在此地的殿堂中相逢,他能对他说些什么?除了谴责,他还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Maitimo,你若真想拒绝,你可以自由拒绝。Fingon的思维大喊。但我求你——听从召唤吧!来这里,我求你!

在Fingon周围,那团灰色迷雾变得浓重起来,他被吹走了,宛如一片枯叶。“其将至。”那位Vala所言好似从远方传入他耳中,就像他正在高速离去。

他在微光中移动,又或许,移动的是微光。随着他渐渐远离Mandos的中心,阴影也在四面八方漂移变幻。旁人灵魂的低语慢慢吸引了他的注意,形成了困惑又令人困惑的和声。当他与他们擦肩而过,一个个单独的声音却脱颖而出。

他听到了那些放弃重生者的声音,满载着悔恨。

我不满足于家族的一个果实,选择了通向堕落的下行之路,无数邪恶随之而来。我剥夺我的生命,忏悔自己太不完美的爱……

我跟随我的丈夫加入他的反叛,因为我爱他胜过我爱Valar和自己的亲人。现在这份爱仍让我束缚于他,只要他仍滞留在这片殿堂里……

我在战场上足够勇猛无畏,但我的爱却单薄而明智。现在我的至爱已经离开了世界的范围,没有她,我无意再活下去[3]……

他听到了那些被Mandos拘留着继续等待者的低语,饱含骄傲与怨怼。

我是该爱上那个违背我的意愿占有我的人,还是相反该死去?我生养了我的儿子,我难道没有权利带走他,拥有他?他变成一个叛徒,难道是我的责任?

我难道该让旁人夺走我父亲的爱,夺走我双手的造物?我难道该与那些对我和我的火焰避之惟恐不及的人分享爱和光明?……

我们难道应该爱旁人胜过爱我们的父亲,爱陌生人的造物胜过爱他的造物,尊重一个堂弟的誓言胜过尊重我们自己的誓言,珍惜旁人的生命胜过珍惜我们自己的灵魂?……

他听到了扭曲声音的抱怨牢骚,越来越是刺耳丑陋。

……他是谁……那些逃脱了的家伙中的一个……我就不够幸运……

它们就在周围,无处不在。这些是什么人?Fingon想。我为什么在这里?这又是哪里?

……被抓走折磨……肉体受刑,心智扭曲……变形的镜像……产下污秽的后代,被他这样的家伙憎恨……生来即为奴役和服从……为战斗和杀戮……这个家伙多么厌恶我们啊!……尽情杀戮好毁灭我们……利齿撕咬着我们……啊,但他也杀过他自己的同族……就像我们一样,有时……他美丽的肉体也变得污秽了……在我们的肉体旁边腐烂……和我们的毫无差别……来这里留在我们中间……这是他所属之地……记得血的浓腥吗,兄弟……被伤毁的大地的调料盐……死亡的醇厚滋味……?

等他终于意识到真相,他着实大吃了一惊。

这些是Orcs。它们本是他的亲族,被Morgoth改造得面目全非。Quendi新近苏醒时,它们就在Utumno的深坑中遭到了腐坏。它们是地底深处濒死的星光,对Eru的儿女的拙劣模仿,以谎言为生,以为自己是个自由的种族。

“你们会吃掉我们,但我们从来不曾要吃掉你们!”他激烈地反驳道,有一刻怀疑着自己的尸体是不是也被Orc的牙齿咬噬过。不过,那场景不像反过来那样恐怖。

……他对我们说话……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恨我们……相信他比我们优越……

一个Orc的声音脱颖而出:这一个是我兄弟的孙辈[4]。

含着恶意的吃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可耻啊,你有这样的亲族……能自由选择,却用自由来交换一个诅咒……他们沉沦得这么深……这么深!

“不错,”虽然并没被指名道姓,Fingon却开口了,“我感到羞耻——还有抱歉。”这话脱口而出,“如果我曾对不起你们当中任何一个,我深感抱歉。”

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它们无言以对。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连他也几乎不能相信自己会这样说。他竟然向一帮Orcs的灵魂道歉了?

不过,为什么不呢?他是它们当中一个的血亲。

他本来可能是它们当中的一员。

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也许不是一个声音,只是一缕侵入他脑海的思绪;它虽不属于他自己,他却能从无数当中辨认出来。

“你曾经对不起我。”

刹那间,Fingon明白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他是要寻找Maedhros,而他也找到了。

然而Maedhros的话伤害了他。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有必要回答,莫非你是个Orc?但他并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懂得Maedhros的言外之意。

他想流泪。

“Maedhros,你难道还不明白?”他说,“我不能在Thangorodrim杀死你。如果一位Vala回应了你的祈祷,这个回应你当然得全盘接受;如果Manwë的巨鹰阻挡了你的箭矢,你还怎么能坚持杀戮?”当时,Thorondor的到来就像传达了这样的深意:Maedhros不会死在这里;Fingolfin之子,我们不能让你杀了他,你不够正义,没有资格出于怜悯而杀戮。“不,我不可能对得起你。”他接着说,“原谅我辜负了你,我的爱。”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我已经堕落得比Orcs更深。这你本来可以防止,本来应该防止。而且别叫我你的‘爱’。从前你就在无数场合这样说过,可你只觉得负罪,还有抱歉。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我恨你。”

光是这些话已经糟透了,而更糟的是,它们被说得毫无感情。当Fingon以为Maedhros在Losgar背叛了他,当他在茫茫冰海上跋涉,当他眼见Maedhros在Thangorodrim遭受折磨,乃至那场最后一战中,当他们的希望尽数破灭,他都不曾如此难受。

逃离此地、逃离此情此景的冲动几乎征服了他。这里是黑暗的心脏地带,在这里,曾经感动了Eä的爱也凝固冻结,归于停滞。他想要扰动它的全部努力,真的不会徒然白费么?Maedhros听从了召唤,而他,Fingon,找到了他;然而,这还是那个他爱过的Maedhros么?他岂不是在Vairë的织锦中目睹了一切?Doriath的亡魂,Sirion河口的屠场,还有从Valar的传令官手中抢夺精灵宝钻时造下的更多杀孽。这个灵魂所言不虚:堕落得比Orcs更深。

不,他想。生前我曾被击败,死后我决不认输。

费了一点力气,他开口了:“好。你非要恨点什么的话,就恨我好了,别恨你自己。我不会放弃爱你。”

“你这白痴,已经没什么剩下来值得你爱了。”

这些词句中有没有自鄙的蛛丝马迹?这是不是第一丝情感的波澜,痛苦如同唤醒僵死的肢体?

“爱什么时候受过理智引导?”

这正是Maedhros的原话,那时Turgon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质问Fingon是否理智[5]。不等Maedhros有所反应,Fingon便说了下去:“我看得见剩下来值得我爱的一切。我看见了你。”

Maedhros的灵魂畏缩了:“可我什么也看不见。这里一片漆黑。我岂不是让自己注定落入了永恒的黑暗?我发下了那个该诅咒的誓言,不是一次,而是两次!所以,我正是在永恒的黑暗里。”

“这里不是永恒的黑暗。”Fingon耐心地解释,“这里是Mandos的殿堂,无家可归的灵魂的归宿。这里是避难所,是休整处,自省和痊愈在此有着一席之地。黑暗是在你的眼中,而它是否会持续到永恒,则取决于你自己。我的双眼就能看到光明,哪怕是在这里。”

他确实可以。那是一个微小的斑点,一道增强的闪动,一线光明,并非来自物质,而是来自精神,却闪亮有如一颗精灵宝钻。它照耀在Maedhros的灵魂上,他的灵魂美丽起来;它照耀在Orcs的灵魂上,它们的灵魂也美丽起来。一位周身发光、超凡脱俗的女子张开双臂将它们尽皆拥入怀中,她银色的泪水涤净了它们的丑陋。Fingon不禁惊叹了:他是否有幸看到了正被治愈的Arda中短暂的一幕,看到Arda正被重新塑造?

“你看不见它吗,Maitimo?”他问,含着恳求。

“我的光明失落了,埋葬在地底深处。”

“从那里,它将被找回。”

“好让誓言再度苏醒?”

“誓言已经作废。它死去了。”

长时间的停顿。“你错了,你知道我是以Ilúvatar发誓。”Maedhros最后说,灵魂痛苦地扭动着,“如此发下的誓言不可能被打破,它将紧追守誓者和毁誓者,直到世界末日。我死了,但我没有被消灭。我要安息,就必须不再存在。只有那时,誓言的最后一线回声才会消逝。”

“你不能想不存在就不存在!”Fingon说,被Maedhros的主张震惊了。

“那我就留在这里,直到末日。但你必须离开我。”

Fingon想要哭泣。他想要疾呼,他想要揪住Maedhros摇晃,但在此地,他没有双眼,没有嗓音,没有双手——就算他有,他又如何能抓住一个没有实体还一心想避开他的灵魂?尽管他做好了不断恳求又不断被拒绝的准备,他却不确定他抱持的希望真能胜过Maedhros全力以赴的绝望。他怎能一厢情愿地坚持自己的幻想?

他将再尝试一次。一场赌博,迈向未知的一步。“你说,只有不再存在,你才能逃脱誓言。如果你能向我证明这是真的,我就遵照你的要求离开你。”

“请问,这种事我怎么能事先证明?”

“让我们去问审判者Námo Mandos。”Fingon说,“他除了Ilúvatar保留自主之事,无所不知。如果我去找他,你会跟我来吗,我的爱?我求你。”

 

[原注 by Finch]

[1] 黑体字引自/改编自《精灵宝钻》第二十四章和第七章。

[2] The Shibboleth of Fëanor(《中洲历史》第十二卷)中说,Finwë有两个女儿,Findis和Lalwen。

Maeglin是第一纪元中惟一一个生于中洲的Finwë的曾孙辈——Celebrimbor、Idril和Orodreth(Angrod之子)都生在Aman;而Celebrían生在第二纪元。SoF删掉了Fingon的妻子和孩子,把Gil-galad改成了Orodreth的儿子。我认为这个改动不仅仅是要把Noldor的至高王权转移到Finarfin家族,它也用来强调了Finwë的子孙在中洲承担的后果——他们没有多少后代。

[3] 在《中洲历史》第十卷的一条脚注(没错)中,拒绝重获肉体被称作一种“缺陷”,体现了软弱和缺乏勇气(p.222)。至于那些在此发言的灵魂都是谁,我把这留给读者去猜测。

[4] 借鉴自Ithilwen的故事Nightfall,这是她的Maedhros系列的第四部。去读它吧。(译注:这句话是Orcs中的一个说的,这个Orc可能曾是Finwë的兄弟,因此它说Fingon是它“兄弟的孙辈”。)

[5] 见本故事的第二章。

 

 

第十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1]

 

Fingon等待着。无需赘言,他知道自己的恳求已被听到。现在,Maedhros在考虑,而他可以等待,不管要等多久。何况他自己也有太多需要静心思量。

不知外面经过了多少日升日落的轮回,世界已经变得多么古老,又经历了多少劫难和变革,Maedhros才终于打破了沉寂:“我愿意跟你去见审判者,可我失明了。”

“你一点都看不见吗?”

“黑暗似乎不如我刚到这个地方时那么黑了,要么就是我逐渐习惯了。但我仍然看不见你。”

Maedhros“逐渐习惯了黑暗”,这个想法让Fingon觉得不安。这太接近顺从、接受黑暗了,他必须抵制、对抗。

“你也许是失明了,但你既然还能回答我,就至少还没有失聪。我会对你歌唱,这样我的嗓音就能引导你。”

“就像你在Thangorodrim寻找我时那样?”

总是Thangorodrim。“你当时回应了,”Fingon无情地答道,“你歌唱着回应了,Maitimo,想起来了么?你当时想被找到。”

Maedhros叹了口气:“好极了。你在前面唱吧。”

“有哪首歌是你希望我唱的吗?”

“那首Noldolantë。”

Fingon本该料到的。可他现在不能拒绝了,况且他也宁愿听到Maedhros语带尖刻,而不是绝望。于是,他出发了,并且开始歌唱。

就在亡者之殿的深处,歌声响了起来,回音直传入殿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罅隙。那是Maedhros的弟弟谱写的歌,哀悼着Noldor的堕落,哀悼着光明、无邪与荣誉的失落,哀悼着友谊与亲情之纽带的失落。但令Fingon大为惊奇的是,它不再只是记忆中那首悲伤的歌。他唱着它,与此同时感到自己被它托起,轻得宛如奔涌的江河中一片落叶。水流裹挟着他,安慰着他,他仿佛浸入了Nienna的泪水那疗伤的旋律。

轻得像是一线光明,他这样感觉——然而就在这时,他察觉Maedhros的灵魂后退了。

“怎么了?”他焦急地问。

“你走得太快了,”Maedhros抗议道,“我在艰苦地攀爬。”

攀爬?当他匆匆前行时,Maedhros却在挣扎着向上攀爬?蓦然间,Fingon意识到,无论他们是生是死,这个道理对他们来说都同样真实,他诧异自己为何没能早些领悟。“对不起。”他说。

“你能想像出多深,我就落得有多深。那道裂隙一直通到Arda的基底。”

而对那些堕落到底的人来说,余下的方向只有一个——上升,不管多么陡峭。“对不起,”Fingon重复道,“我会走得慢些。”这一次,Maedhros决不会挣扎后失败。

“你能不能别再自责?”

当然,Fingon想,突然轻松起来了。我一定得这么做。

 

尽管还是什么也辨不出,Maedhros却觉得自己看到了审判者现身。那个令人敬畏的存在包围了他们。他停下来,不再笨拙地前进。顶着那冷漠无情的凝视的十足重压,他畏缩了,等待着判决。

“起来,看着我。”Námo说。

Maedhros的灵魂经过一番努力,做了一个或许能形容为抬头的动作。与此同时,他忍受着对方的审视——这位Vala不含热情地观看一切,因为他不受时间影响的双眸洞悉现存的万物,除了那些不在命运宏乐之内的——而为那些烦恼是不明智的。

Maedhros无法不看那两道充满渊博认知的深隙。他感到自己就要跌入其中时,听到了Námo的声音。

“Fëanor之子,汝已至。”那个声音说,“汝岂非有所疑问?”

有吗?Maedhros搜寻着记忆,却找到了阴影,不禁畏缩了。除了阴影,还有火焰和烧灼,但这些他能够面对——自从来到这里,他就一直在面对。但阴影不然。它们蒙蔽着他,令他盲目,无论他看向何方都是同样的阴影幢幢,就像他灵魂的界限正在分崩离析,没有什么能把内外的阴影隔绝开来——抑或,那个曾是Maedhros的灵魂正在凋敝,注定要化为虚无。

他虽然想要回答,却无法成言。

“我记得他想问什么。”他身边的影子说。

“只能由Maedhros来问。”审判者答道,“给他时间思考。”

但Maedhros无法思考,他太害怕那些阴影了。因此他改成了聆听,因为那两个声音还在继续对答。

“……如此,汝已获取最终的答案?”他听到。

“我相信是这样。”Maedhos知道,那是Fingon。他紧紧抓住了对那个名字的感觉。“是的,我找到了。我们蔑视过众位大能者,声称他们是Melkor的同类,认为他们把我们当作玩物和宠物,剥夺了我们的自由。”Fingon大笑起来,笑声听起来并不和谐,“而且某种意义上,我们或许真是你们的玩物和宠物。”这话说给一位大能者听,可谓语出惊人,然而不出意料,这位Vala听得镇定自若。“但即便如此,”Fingon继续说,“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Eru的子女的爱。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你们对万物之创造者所唱的恢宏之歌。Airë,您就是我们摒弃的大能者之一。如果您能宽恕我当初没能和平友好地离开Aman,追随命运,我相信我也同样可以宽恕自己。”

没错,Maedhros想,很有把握地知道Fingon说了正确的话。

“如此,首生种族之子,汝已赢得当初追求之自由。”审判者冷静地宣布,没有质疑Fingon所说的任一句话,“汝确实可以和平友好地离开吾之殿堂。”

那一刻,Mandos的殿堂也仿佛动情地颤动,充满了胜利的回响,而Maedhros感到宽慰漫过全身,清洗出一块没有阴影徘徊的净土。Fingon将会离开,而他也会,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正该如此。Fingon不能独自留在这里,但他一旦重新涉足绿色的大地,就会忘却亡者之殿和其中发生的一切。

“现在我想起要问什么了。”他开口说,“神圣者,我能否被毁灭?”

“你根本没打算问这个!”Fingon反对道。他像是震惊了——Maedhros不无惊讶地注意到。他本来以为他会理解。

“或许。”Námo说,“然而他确已发问。所有灵魂必须为自身代言,单独面对自我。至尊者之子,时辰已至,汝应离去。”

“Airë,离开您的殿堂?”Fingon惊愕溢于言表,“我怎能就这么离开?”

这是为了你好,Maedhros想。我收获我所播种的一切时,你是不会想在场的。当末日来临,若能认为Fingon真正永远摆脱了他,那将是种安慰。说恨他无济于事,这却必定有效。他真希望Fingon能更合作,而不是坚称:“可他需要我!”

幸运的是,Námo不会妥协。从没有哪个精灵的灵魂能与Aratar[2]的一员抗衡,惟一的例外就是美丽的Lúthien,她曾在这位冷漠无情者漫长的存在期间唤起一次怜悯。但她是一位存在于时间之前的神灵的女儿。

因此,Fingon理所当然离开了。

“Curufinwë之子Nelyafinwë,汝为何寻求毁灭?”审判者问,“纵是汝之祖母Míriel,亦未尝对吾等表达如此愿望。”

理由再简单不过:“我投身于那道裂隙,是因为我无法再活。既然我到了这里,我发现我也无法去死。”

“汝可相信汝之所作所为能被抹去?”

不,他不相信。但若非如此,问题出在哪里?

“而汝之所作所为,难道不属于汝在这个时世当中的存在?”审判者继续问。

他不能否认这一点,也不能否认正是这一点令问题变得不可承受。“您是说,我无法被毁灭吗?”他惊愕地问。

“不能,除非时间本身毁灭——即便是我,亦不能洞察此后的一切。”传来了回答。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安宁呢?”Maedhros绝望地喊,“不是说,一个以Ilúvatar为名发下的誓言将紧追守誓者和毁誓者,直到世界末日?”

“不错。但誓言到头来既已成空,困扰汝的必定另有其事。告诉我,Fëanor之子,汝那般发誓是对是错?”

他是什么意思?“当然是错。”

“那么汝为何从未为之悔过[3],仅仅为之抱憾?”

“我……”Maedhros张开嘴,却踌躇了。究竟为什么?因为邪恶会成瘾,而一旦成瘾就难以摆脱?他什么时候能够后悔,又应该后悔过?是何时起,Fëanor众子对抗Morgoth的战争变成了代表大敌的战役?又是何时起,他们对光明的渴求变成了对黑暗的追逐?会不会,他们本来就自始至终都在黑暗一方,却拒绝看清现实?还是说,根本无法看清现实,因为被黑暗所蒙蔽,又或许——他觉得这只是另一种描述的方式——是被对他们的眼睛来说过于强烈的光明所蒙蔽,那种光明他们无权为自己要求,因为他们太渺小而无法理解它,太虚弱而无法承受它?从而是不是他们声称要对抗的恰好就是他们所造成的——吞没一切的黑夜和空虚?

成瘾的邪恶已经掏空了我的心,腐蚀了我的灵魂,他想。没错,积习难改。但既然我死了——罪有应得——为什么我的旧习还能苟活?

“Airë,我相信我开始懂了。”他说。而这样说时,他觉得阴影开始退散,好似一次深长缓慢的呼吸扰动了厅堂的沉寂。“我以为我是后悔了,但我感到的很可能只是遗憾和绝望的累积。请您教给我,如何分辨两者的区别?”有什么从他的灵魂中释放出来,开始流动;他知道,如果他还有着肉体,这就会被称作哭泣。

“与那些你伤害和伤害你的人交谈,以此作为开始。”回答如此说,“你有无数机会去这样做。”

“同时为Arda中被伤毁的万物哀悼,在你的悲伤里寻求安慰。”另一个声音低语着。

 

当此情境,Fingon决不可能像父亲、Coiriel以及那个曾经无比顽固地拒绝原谅他的Teleri水手那样离开亡者之殿。那个他爱得超乎想像地深的人的灵魂将面临何种命运,他若搞不清楚,就决不能走。他们之间结合的牵绊要是消失,他会立刻感应到;而哪怕只是想想它可能消失也不堪忍受。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转移注意。

这一次,当他去观看Vairë的织锦时,他能看到纺织者本人就在世界的织机边。织机移动着,快得就连精灵的眼睛也无法跟上。它有四个面——如果它们是“面”的话——而他知道它们的名字,那是长度、宽度、深度和时间。织锦似乎空前地多,多得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数清。

纺织者为他的想法大笑了,她答道:“的确。因为无论何时你以为已经数清,都会有新的织造出来;你永不可能数到最近的一块织锦,除非它是最后一块——而那时,存在本身也将终止。不过,来看看吧。”

于是,他看了。他观察的第一批织锦比较古老,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又一次,他看到一位新的黑暗魔君崛起,威胁着世界。精灵没能及时看透他的真面目,而人类一族听进了他的密语,犯下了罪恶。巨浪卷起,吞噬了丰饶的土地;他怀着深深的遗憾,看到Eldar的真正家园是如何与凡世分离,在时光和泪水的迷雾中漂流远去。大敌死于强者之手,复生后又被弱者之手推翻;每一次失败之后,邪恶都变得越发隐蔽,越发难靠武力对抗。精灵从凡世中消失,大地上其他种族势微绝迹,地表本身也在沧海桑田。人们陷入无知,忘却了曾经学到的一切,又再次觉醒,有了模糊的知性和残缺的智慧。而在另一处,在那与世隔绝、Eldar迁去的Eä一隅,历史慢慢沉沦停滞,开始化为记忆。

但寒冰覆盖了人类世界的一部分,去而复返,又再度退去。人类重新学到了遗忘的一切。他看到精美复杂的岩石建筑是如何竖立起来,用来埋葬伟人权贵和他们那些孩子气的小玩意,而知晓秘密的人们遭到灭口,永远缄默。军队在行进,人们被屠杀。一座城门被推倒,好让一座庞大的木马得以进入。一个人类砍断了一个他解不开的绳结。一群Quenya中称为andamundor[4]的灰色巨兽——尽管那种语言多半已被遗忘——被驱赶着越过一道高山,与引领它们的人类一起在山脉另一侧死去,而他为那些巨兽感到的哀伤更多。三位人类的圣人跪在一个马槽边,它装的不是动物的饲料,而是一个新生的婴孩。

他精神一振,但好景不长。新的军队在行进,更多的人被屠杀。小镇变成城市,数量越来越多,而这显得很愚蠢,因为其中的居民并不总有足够的食粮。然而人口也增长了。人们不断发明出新的办法去缩短本来就短暂的凡人生命,与此同时又在追求着延长生命、享受生命的方式。他们创造又毁灭,他们的美丽和邪恶似乎都化成了Vairë织物的经纬。

Fingon决定他不能也不愿再看下去。他离开了。

迟疑着,他缓缓探向自己灵魂的最深处,那里应该是他与Maedhros结合的牵绊所在。信任,他想。要有信念。他的堂弟Finrod是怎么说的?“如果我们当真是至尊者的子女,那么他就决不会容忍自己的子女被人夺去——莫说是任何大敌,就连我们自己也不可以。”[5]

那个牵绊仍在。有那么片刻,Fingon一动也不能动,满心纯粹的感激。

当Fingon终于找到Maedhros时,他是孤身一人,正沉浸在回忆和思绪里,但不再陷身于黑暗当中,因为现在他显然看得到Fingon了,而且见到他时吃了一惊:“你为什么没有离开?我以为你的双脚已经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在那里独自漫步吗?我不愿那么做。”

“可是,自从你进入亡者之殿,那不就是你一直向往的?与其像软绵绵的旗帜一样在这片殿堂里垂头丧气,你难道不渴望听听风的呢喃,感受它的轻抚?与其在这些永远灰暗的阴影中徘徊,你难道不渴望看看光明折射出的多姿多彩的色调与形貌?你难道不渴望闻闻海洋的浓郁气息和鲜花的芳香,让阳光亲吻你的脸庞?”

“Maitimo,你先告诉我,”Fingon感到外面的世界在召唤,却轻易抵制了诱惑,“这些你难道不是同样渴望着?”

“我是渴望着。”Maedhros平静地答道,“但是,尽管我找到了自我,找到了他人,与很多人交谈过,也聆听过很多人——甚至让我的父亲也听我解释,而那是我在Losgar时因负罪的软弱和迷惑而没能做到的——我做得还是远远不够。尽管Námo并未明言,我却怀疑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得足够。我犯下的过错不但给别人,而且给我自己的灵魂造成了太大伤害,以至于无论我如今能见识多少,都不能领会这一点——如此严重的伤毁,究竟如何才能在世界存在的时间内彻底治愈。”

Fingon并不惊讶。现在他懂了,为什么那位Vala从不曾纠缠于他和Maedhros之间的牵绊,也不曾执着于定义它是否一种污点。Námo早已知道,它的这个部分属于过去,因此也没有多加评判。

“那么我的回答是,”他说,“你所提到的一切乃至更多,我都确实渴望着;但如果你不能得到阳光照耀,那么我就不能让哪怕一线阳光亲吻我的脸庞。如果对别人的爱与对自己的爱相悖,对自己的爱怎能占据上风?如果灵魂的向往与对肉体的渴求矛盾,对肉体的渴求又如何能占据优势?无论你在何处,我都将与你同在,直到时间尽头。”

“那样的话,你就永远都摆脱不了我了。”Maedhros说。

“而我也不想摆脱你。当我把你从那面岩壁上解救下来,我们就已链在一起,继而了解了彼此的肉体和灵魂。要从了解回到无知,这样的退路并不存在。你若一定要哭泣,那么就哭吧,因为被伤毁的Arda就是这样。然后,听我为你述说我所看到的重塑的Arda的景象。我们将会留在这里,抱持着对未来的希望,而这个希望,我们可以对所有自愿或被迫踯躅于此的人们谈起。”

Maedhros似乎还想反驳,Fingon却大笑起来:“别说了,那只是浪费口舌而已。”

“那不是浪费,”Maedhros说,终于顺从地放松下来,“从今以后,你我之间的交流决不再是浪费无果的。”

接着,他们都察觉了来自对方的移动,就像一只探索的手。而有那么一刻,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在Mandos不受时间影响的殿堂里,他们相信自己感到了短暂的碰触。

 

据说,Fingon和Maedhros一起留在了亡者之殿中。直至今日,年长种族中即便有人曾见他们重归生者当中,也不曾提起过。

 

(完)

 

[原注 by Finch]

[1] 以此纪念但丁,他的《神曲》影响了本文的最后几章。我连给他系鞋带也不配。

[3] 当Dior的儿子被遗弃在深冬的森林中时,我们读到“Maedhros为此真正后悔了”。句子中的“为此”触动了我,我认为它很重要:这么说,Maedhros还有不曾后悔的事。

[4] 这就是《魔戒》中的毛象(Oliphaunts)。

[5] 出自《芬罗德与安德瑞丝的辩论》(Athrabeth Finrod ah Andreth)。

[译注]

[2] Aratar(意为The Exalted),指八位最强大的Valar。